渭水北岸,一場無聲的暴雨剛剛停歇。
天際線的盡頭,沒有任何預兆地,一團橘紅色的光暈猛地炸開,仿佛一頭潛伏在地平線下的遠古巨獸,張開了吞噬天地的巨口。
緊接著,第二團、第三團……數十道火龍沖天而起,將斜谷北倉的上空映照得宛如白晝!
火光撕裂了濃厚的云層,在潮濕的夜空中投下了一片巨大而狂亂的舞動的血色陰影,那光芒甚至越過了巍峨的秦嶺,讓南岸漢軍大營中的哨兵都清晰可見。
關中震動!
捷報如雪片般飛回成都時,整座錦官城都沸騰了。
林默親率五千精銳,奇襲斜谷北倉,焚毀曹魏雍涼前線六成軍糧!
郭淮大軍斷糧,關中門戶洞開!
這是繼當年漢中之戰后,蜀漢對曹魏取得的最輝煌、最不可思議的一場大勝!
百姓們奔走相告,歡呼聲響徹街巷,無數人涌向大都督府和皇宮前,遙拜慶賀。
然而,就在這舉國歡騰的氣氛中,成都皇城的朝堂之上,卻是一片足以將人凍結的冰寒。
“陛下!此勝乃僥幸!是拿國之棟梁、全軍主帥的性命去賭一場虛無縹緲的奇功!此風絕不可長!”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長史楊儀滿臉漲紅,雙目圓睜,竟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猛地將手中的玉笏擲于金殿之上!
玉笏與光潔如鏡的金磚相撞,發出一聲清脆欲裂的悲鳴,碎成了兩截。
滿殿死寂。
所有人都被楊儀這近乎瘋狂的舉動驚得呆住了。
他卻不管不顧,指著剛剛從前線送回捷報的信使,聲色俱厲地繼續攻訐:“況且,此戰雖勝,但姜維之患未除!臣此前彈劾他私藏魏國兵書,他竟在押運途中將其焚毀,死無對證!臣請他交出親兵名錄以證清白,他竟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為由悍然拒絕!如此心懷兩端之人,大都督非但不加以申飭,反而委以重任,令其執掌十萬大軍于陣前!這是將我大漢的社稷安危,置于何地!”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帶著一種悲憤交加的“忠誠”。
立刻,幾名素來與楊儀交好的文臣出列附和。
“陛下,楊長史所言甚是,姜維降將出身,不可不防啊!”
“大都督偏信一人,萬一姜維陣前倒戈,我軍將萬劫不復!”
“臣等懇請陛下,重啟對姜維的審查!甚至……為防萬一,可由尚書臺代掌前線調兵之權,節制姜維!”
“代掌兵權”四個字一出,連皇帝劉禪的面色都變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彈劾,而是赤裸裸的奪權!
就在這風暴的中心,作為被彈劾對象的林默,卻異常平靜。
他身著一襲玄色朝服,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直到所有附和之聲都漸漸平息,他才緩緩抬起眼,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容,冰冷而銳利。
“陛下,”他沒有看楊儀,而是轉向劉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楊長史和諸位大人既然如此關心我軍將士的忠誠,那孤以為,此事宜早不宜遲,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查個水落石出。”
他話音剛落,一直垂手立于殿角的宦官黃皓,如同鬼魅般悄然上前,手中捧著一個黑漆托盤。
林默不怒反笑,伸手從托盤上拿起第一件物證。
“其一,”他揚起手中的一個小布包,將其中的東西倒在掌心。
那是一些燒得焦黑卷曲的紙張殘片,上面依稀能看到幾個墨字。
“這是姜維將軍在押運途中,親手焚毀的那封‘舊友來信’的殘骸。黃皓派人從灰燼中 painstakingly拼湊出來的。”林默的目光掃過楊儀,“上面有幾個字,想必大家都能看清——‘司馬公’、‘敬君才’。”
大殿之內,一片嘩然。
司馬懿親自招攬!
這……這豈不是坐實了姜維與魏國暗通款曲?
楊儀的臉上瞬間涌起一陣狂喜的潮紅。
然而,林默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姜維收到此信,看都未看,便當著押運官兵的面付之一炬,并言:‘昔日舊友,既為敵國之臣,便再無瓜葛,此等穢物,污我眼目!’此事,有數十名官兵可以作證。他燒掉的不是罪證,恰恰是他忠誠的證明!”
林默將殘片扔回托盤,拿起了第二樣東西。
那是一組結構精巧、可以折疊的銅鏡組件,在殿內燈火的照耀下,閃爍著幽冷的光。
“其二,此物名曰‘摩狼紋號’,乃南中勇士從渭南驛館的夾墻之中搜出。此物可利用日光月光,向千里之外傳遞密語。而那名傳遞密語的魏國細作‘影鴿’,已在驛館潛伏十年之久。他傳遞的最后一條信息是:‘姜維未泄密,亦無反意,原計策失效。’”
林默的聲音陡然轉厲,目光如刀,直刺楊儀:“一個潛伏十年的頂級細作,一場由司馬懿親自策劃的離間大計!楊長史,你告訴我,在這場關乎國運的暗戰之中,你所謂的‘審查’,究竟是在為國除奸,還是在幫著司馬懿,從內部撕裂我大漢的防線?!”
楊儀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默看了他一眼,拿起了托盤上最后一樣東西——一份墨跡似乎還未完全干透的密奏草稿。
“至于其三……”林默的語氣恢復了平靜,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這是一份楊長史昨夜寫給后將軍李恢大人的密奏草稿,被黃皓的密諜截獲。來,諸葛參軍,你來為大家好好念念。”
一身戎裝的諸葛瞻上前一步,接過草稿,朗聲誦讀:
“……若姜維果有瑕疵,則順勢除之。若其清白無辜,聲望因此戰而達頂峰,則更需警惕。可上奏稱其功高震主,擁兵自重,宜削其實權,調離西線,以防尾大不掉之禍……”
誦讀聲戛然而止,整個大殿已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劍一樣,死死地釘在楊儀身上。
原來,無論姜維有罪無罪,他都要置其于死地!
這根本不是為了國家,純粹是出于一人之私!
“噗通”一聲,后將軍李恢臉色鐵青,第一個跪倒在地:“陛下,老臣……老臣識人不明,險被此等宵小蒙蔽!請陛下降罪!”
林默卻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剛剛還在附和楊儀的文臣,淡淡道:“錯不在你。在于我們這把刀,太久沒有動過,已經銹了,鈍了,什么人都敢來上面蹦跶幾下。”
他轉向劉禪,躬身一揖:“陛下,臣懇請即刻推行兩項軍政改革。”
“其一,自即日起,所有軍政文書,尤其是邊關急報,必須經由臣所轄‘參軍司’進行雙簽備案,方可上傳下達。長史府不得再單獨批閱、扣押任何邊關軍務!”
“其二,另設‘軍功錄’,由參軍司與兵部共同掌管。凡我大漢將士,自伍長至將軍,所有戰功、斬獲、擢升緣由,皆需公開記錄在案,張榜公示,杜絕任何幕后操縱、構陷忠良之可能!”
劉禪早已被這番驚心動魄的朝爭震撼,聞言立刻道:“準!一切依大都督所奏!”
散朝之后,楊儀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冷汗早已浸透了里外的中衣。
他顫抖著手,從袖中摸出那封早已被他看過無數遍的、來自洛陽的密信殘角。
直到此刻,他才終于徹骨地明白過來。
什么“司馬懿欲招攬姜維”,什么“可借此良機除掉姜維”,從頭到尾,就是司馬懿拋出的一個誘餌!
一個專門用來釣他這條魚,逼著他跳出來,在蜀漢朝堂上攪起驚濤駭浪的毒計!
他,楊儀,自以為是棋手,卻早已成了司馬懿和林默兩人棋盤上,一枚隨時可以舍棄的棋子!
“啊——!”他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猛地將那信紙殘角投入了面前的火盆。
火苗“呼”地一下竄起,瞬間將那罪證吞噬。
他卻不知道,就在他府邸對面的酒樓二層,一扇半開的窗戶后面,黃皓正緩緩放下一具奇巧的千里鏡,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他身后的畫師,已經將楊儀焚信的模樣,用最快的速度勾勒在了紙上。
當夜,前線帥帳。
林默召見了姜維。
他沒有提半句成都的朝爭,仿佛那場驚天動地的政治風暴從未發生。
他只是指著沙盤,如同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
“伯約,駱谷關的守將,近日換防了。”
姜維精神一振:“哦?是何人?”
“魏興太守申儀的侄子,申耽。此人是出了名的草包,靠著叔父的關系才爬到都尉之位。我的人查過,他有兩大癖好,一是貪財,二是好色。而且此人極度怕死,從不親臨一線,最喜在后營飲酒作樂,每夜必召關內歌姬入營助興。”
姜維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猶如兩顆寒星:“大都督的意思是……若能派死士扮作樂工混入后營,趁其酒醉,或可一舉奪下關門!”
林默贊許地點點頭,但隨即又搖了搖頭。
“你去安排,挑選最精銳的死士。”他看著姜維,一字一句地說道,“但記住,這一仗,我要的不是強攻,也不是刺殺。”
姜維一愣:“那是要……”
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要的,是讓他心甘情愿地,為我們‘開門迎敵’。”
姜維抱拳領命,轉身大步走出帳外,背影挺直如一桿刺破蒼穹的標槍。
他心中激蕩,林默的每一個計劃,都超乎想象,卻又直指人心最脆弱的環節。
帳外的風,驟然大了起來。
一面繡著“姜”字的嶄新戰旗,在親兵的努力下,被高高升起,在獵獵風中,與那面早已高懸的“林”字大纛并列飄揚。
姜維抬起頭,看著那兩面在夜色中同樣堅毅的旗幟,心中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要讓一個貪財好色的草包心甘情愿地打開關門,迎接敵軍……這需要的,恐怕不僅僅是刀劍和勇氣。
或許,還需要一些別的東西。
一些……更具迷惑性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