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
尹志平坐在蒲團上,面前是一盞如豆的油燈。他手里握著那桿剛才被楊過嚇得掉在地上的毛筆,筆尖在顫抖,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團漆黑的污漬。
就像他此刻的心。
“楊過……”
尹志平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只要一閉上眼,剛才楊過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就在他面前晃悠。
那是看螻蟻的眼神。
“憑什么?!”
尹志平猛地將筆拍在桌上,呼吸急促。
他尹志平,全真教三代首徒,未來的掌教接班人,如今趙志敬那個蠢貨已經廢了,這全真教上下本該唯他馬首是瞻。
可現在,他卻像條狗一樣,被自已的徒弟踩在腳底下羞辱!
“不能就這么算了……絕對不能!”
尹志平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他是個聰明人,或者說,是個擅長隱忍的陰險人。
硬拼?
他打不過楊過。那小子身上的功夫太邪門,又是蛤蟆功,又是九陰真經,現在還學了全真劍法。
在全真教內部搞他?
也沒用。今天大殿上的情形他看得清楚,連掌教馬鈺和丘師伯都有意包庇楊過。楊過現在是全真教的救世主,是門面。誰動楊過,就是動全真教的臉面。
“呵?!?/p>
尹志平突然冷笑了一聲,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毒蛇般的寒光。
“楊過啊楊過,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忘了你自已是誰的侄子?!?/p>
“你能在全真教橫行霸道,那是師祖們護著你。但若是換個人呢?換個眼里容不得沙子,又對你有著管教之權的人呢?”
尹志平重新鋪開一張嶄新的宣紙,沾飽了墨。
他在腦海里構思著措辭。
這封信,是寫給郭靖的。
那個名滿天下的大俠,那個一心想要楊過成才的郭伯伯。
“郭大俠親啟:”
尹志平落筆,字跡工整,透著一股正氣凜然的味道。
“貧道尹志平,泣血頓首?!?/p>
“這一年來,過兒在終南山雖有些頑劣,但天賦異稟,我等甚是喜愛。然……”
筆鋒一轉,殺機畢露。
“然近日來,過兒心性大變。他不服管教,屢次頂撞尊長,更令人憂心的是,他竟與那江湖上人人得而誅之的女魔頭李莫愁……”
寫到這,尹志平的手頓了頓。
他想起楊過那句“有些人你不配惦記”。
那是小龍女。
尹志平眼中閃過一絲淫邪與嫉恨交織的光芒。既然我得不到,那你楊過也別想安生!
他繼續寫道:
“……李莫愁與之過從甚密。過兒年少無知,恐是被那魔女美色所惑,終日流連于活死人墓中,不歸師門,甚至為了那魔女,不惜對我全真同門大打出手?!?/p>
“更有甚者,市井傳言,過兒所修武功,乃是采陰補陽之邪術……”
“貧道身為師父,才疏學淺,實在無力管教。若任由其發展下去,恐過兒會步其父楊康之后塵,墮入魔道,危害武林?!?/p>
“懇請郭大俠念在故人情分,速上終南,救過兒于水火,斬斷孽緣!”
寫完最后一個字,尹志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吹干了墨跡,看著這封信,嘴角勾起一抹陰森的笑意。
這叫陽謀。
這叫大義滅親。
郭靖那個人,最是死板,最講規矩。若是讓他知道楊過和女魔頭搞在一起,還練邪功,就算不殺了楊過,也會把楊過帶回桃花島嚴加管教,甚至廢了武功!
到時候,楊過一走,那古墓里……
尹志平舔了舔嘴唇,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白衣勝雪的身影。
沒了楊過這條惡犬守門,那不食人間煙火的龍姑娘,還不任由自已……
“來人!”
尹志平喚了一聲。
一名心腹小道士推門進來。
“師兄,有何吩咐?”
“把這封信,用加急快馬,送往襄陽郭大俠府中?!币酒綄⑿欧夂?,鄭重地交到小道士手里,“記住,一定要親手交到郭大俠或者黃幫主手中,切不可有失!”
“是!”
小道士領命而去。
尹志平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心情從未有過的舒暢。
“楊過,跟我斗?”
“你還是太嫩了點?!?/p>
“這一次,我看你怎么死!”
……
古墓,石室。
楊過打了個噴嚏。
“阿嚏——!”
這一聲噴嚏打得驚天動地,回音在空曠的墓室里轉了好幾圈。
“怎么?受涼了?”
李莫愁關切的聲音立刻響起。她雖然坐在石凳上不能動,但那雙美目卻死死粘在楊過身上,恨不得在他身上看出個洞來。
“肯定是那些牛鼻子在背后罵我。”
楊過揉了揉鼻子,大咧咧地往石床上一躺,順手抄起一塊糕點塞進嘴里。
“罵你?”
小龍女坐在一旁,手里拿著那本經書,眼神卻落在楊過身上,“你把他們剝光了掛在樹上,他們若是不罵你,那才是不正常?!?/p>
“龍姐姐,這你就不懂了。”
楊過翻身坐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臉的得意洋洋。
“殺人不過頭點地。殺了他們,那是給他們痛快。但讓他們赤條條地掛在山門口展覽,那是誅心!”
“你想啊,全真教號稱玄門正宗,最講究臉面。明日一早,上香的香客一看,喲,這就全真高徒?白花花的,上面還寫著字,多喜慶?”
“以后這幾個人在江湖上還怎么混?只要一報名號,別人就會想:哦,你就是那個屁股上寫著‘長舌婦’的道長啊!”
“噗嗤?!?/p>
李莫愁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一笑,如百花盛開,嬌艷不可方物。
“過兒,你這招……真是夠損的?!崩钅钛鄄鬓D,“不過姐姐喜歡。那群臭道士平日里道貌岸然,滿嘴仁義道德,其實一肚子男盜女娼。就該這么治他們!”
小龍女雖然沒笑,但那清冷的眸子里也閃過一絲笑意。
她自幼生活在古墓,不懂這些人情世故,但聽楊過這么一說,也覺得甚是有趣。
“不過……”
楊過話鋒一轉,臉上的嬉皮笑臉收斂了幾分。
他是個聰明人。在市井中摸爬滾打多年,太了解人性了。
尤其是尹志平那種陰溝里的老鼠。
“怕什么?”李莫愁冷哼一聲,鳳眼含煞,“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不了,姐姐拼了這條命,護你們周全?!?/p>
“別老把死字掛嘴邊?!?/p>
楊過瞪了她一眼,“不吉利。咱們可是要活一萬年的。”
他跳下床,走到兩女中間,一手搭在一個石凳的靠背上。
“我在想,那尹志平被我嚇破了膽,正面肯定是不敢剛了。以他的性格,最喜歡玩陰的。只不過,他會怎么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