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深給菌菌換衣服的時候，電話響了。
聽到鈴聲。
菌菌一下子清醒過來，激動問：“是媽媽打電話來了嗎？！”
她踮起腳，抬著腦袋去看林深手里的手機。
節目組不允許和外界人士聯系，當然不可能會是鹿可可。
“不是媽媽，”林深看了眼來電顯示，隨口答一句，然后接通。
對方是朱安的聲音，她問：“是林叔叔嗎？”
“恩，是我，有什么事嗎？”
“沒什么事，我就是想問一下菌菌怎么樣了？我和弟弟都很擔心她。”
原來是關心菌菌的情況。
林深讓她稍等一下，然后把手機遞給菌菌，“找你的。”
“找我的？”菌菌疑惑接過，“歪？你是誰呀？”
她對著電話問道。
朱安說明自己的身份后，菌菌很活潑地打招呼。
朱安問她有沒有摔到。
菌菌說一點事沒有，還有些炫耀地說起自己以前經常摔跤，也是從來都沒什么事。
林深望著她講電話的樣子，也不知道這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等她講完電話，林深繼續替她把半截短袖穿好。
洗漱完畢。
正吃著早餐。
節目組的導演帶著工作人員找來。
單柱找林深交談，菌菌拿著玉米粒去喂雞。
林深和導演來到堂屋里。
其實也沒什么事，就是告知一下節目組的流程。
明天這期節目就要錄制結束，每次結束的最后一天都會開啟一個小主題。
這期的主題是——
“時光流逝？”林深沒太聽明白。
導演解釋道：“是這樣的，我們根據爛柯人的典故，設計了一個環節，想給孩子們感受一下時光飛速流逝的感覺，把孩子們的反應記錄下來。”
聽他說完，林深淡淡“哦”了一聲，似懂非懂。
爛柯人的典故他知道，流傳度很高。
大概就是講晉人王質，他上山砍柴，在山中，偶遇一對下棋的人，他觀了一局棋，等棋局結束，他發現手中的斧柄已經爛了，下山回村，才知道已經過去了百年。
林深還是不清楚，導演組要怎么通過這個典故，讓孩子們感受時光飛逝。
看出他的疑惑，導演和他說了接下來的安排。
堂屋交談結束，確認林深明白任務內容后，導演才離開，還要去其他幾組家庭告知這件事。
林深從堂屋出來，看了眼菌菌。
她還在喂雞，帶頭的大公雞估計是被她追服了，也不敢再偷襲她。
回想剛剛導演交代任務，其實也沒什么特別的。
就是等晚上睡覺的時候給女兒講講到鄉翻似爛柯人的故事。
然后趁著夜里，配合工作人員化妝，稍微染幾撮白發，再添幾道皺紋。
等明天一早醒來，騙女兒，說已經在這里生活十幾年了。
小孩子的聯想能力很直接，很自然會把昨晚聽到的故事和眼前的事實結合起來。
都是三四歲的小孩子，還是自己爸爸說的話，也不會有太多懷疑。
大概能達成和典故差不多的效果。
不得不說，節目組還挺會玩的，哄小孩子這一塊。
但是節目組里的朱安就不同了，她八歲了，該建立的認知都已經建立，她應該會作為知情人員一起演戲。
看著嘻嘻哈哈喂雞的菌菌，雖然騙孩子不太道德，但林深已經開始有點好奇了。
如果自己一夜之間老了十幾歲，她會是什么反應。
會是迷茫和無力嗎？
林深這樣猜測著。
他之所以會這么想。
主要是因為……他真的一夜之間跳過了七年人生。
菌菌是被騙，而他是真實發生。
他想知道，作為自己的女兒，她會給出什么樣的答案。
會不會是和自己同樣的感受。
林深想著這些，腦海里不斷浮現出鹿可可的樣貌。
他輕輕嘆口氣。
如果要問自己跳過七年的時光，最對不起的人是誰，那就應該是鹿可可了。
林深的父母是出車禍離世的，沒來得及盡孝就沒了機會，但那是天災人禍，也沒辦法。
可鹿可可一心跟他，所有災禍都是他帶來的。
兩者性質不一樣。
一覺醒來，發現自己來到七年后，沒有過往記憶，成為家暴男，一切都已物是人非，父母離世……
那種感覺，林深到現在都不知道該怎么描述。
比起愧疚，更多的應該是迷茫吧。
想著這些，林深多多少少受到影響，今天他比平時安靜了許多。
沒有做太多任務，他更多時間和女兒待在一起，收拾一下行李什么的。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錄制，錄制結束就能回家了。
同時，為了不讓女兒知道還有最后一個大環節。
林深也表現得尋常一下。
菌菌沒察覺到任何異常。
她日常發揮小話癆屬性，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和林深講，等回家之后要把撿到最好看的石頭送給媽媽。
不能聽出，她真的很想鹿可可。
林深又何嘗不是。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覺得只是分開一個星期沒什么，但真的分開那么久，還真的很想她。
以前在網上看別人拍的段子，都是妻子回娘家，老公偷著樂，好像分開是多么高興的事一樣。
林深完全沒這種感覺。
或許還不算是真正的老夫老妻吧。
又或許，他和鹿可可之間是愛情，而不只是婚姻。
網上很多人都那樣，自己從來都沒觸碰過愛情，卻總是詆毀愛情，還自以為是覺得自己看得通透。
怪好笑的。
那些段子也就是圖一樂，林深沒往心里去。
聽到菌菌說要把漂亮石頭送給鹿可可。
林深說她乖，獎勵她，說是等回家之后買小蛋糕給她吃。
“好誒！”她開心得雀躍起來。
然后她又講了一會兒要吃什么樣的小蛋糕，接著又想起家里的向日葵，說也想向日葵了……
還是老樣子，想到什么說什么，很有她的風格。
林深做個安靜的傾聽者，更多心思還是想鹿可可。
真的好想她。
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按時睡覺，會不會又瘦了。
之前她就說要減肥，前段時間已經瘦了幾斤，林深讓她別減了，她說好，不知道會不會好好遵守。
她現在會是在做什么？
應該是在寫劇本吧……
距離回家的時間越近，林深越是不受控制地想鹿可可。
滿腦子都是她。
今天總體過得比較悠閑。
晚上睡覺之前，林深按照節目組的指示，找個機會和菌菌講了爛柯人的典故。
菌菌很感興趣，覺得神奇，和林深聊了很多。
后半夜。
等菌菌睡著后，林深離開臥室，節目組的人等在外面，幾個攝像機架著。
這應該是本期節目最有趣的部分的了吧，每一個畫面都要記錄下來。
林深悄步，跟著工作人員去到堂屋，桌子上已經擺好了各式各樣的化妝道具。
這里已經被提前布置成了一個簡易的化妝間。
林深也算是體驗了一次當明星的感覺。
坐在凳子上，任由化妝師在他臉上涂涂抹抹。
不得不說，化妝師還真有點東西。
林深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
頭發漸漸花白，眼角和臉頰皺紋加深，變得明顯，就連手臂細節也不放過，手背皮膚也變得皺皺巴巴。
化妝師一邊化妝，旁邊還有一個工作人員，應該是場面知道，她教林深要怎么把聲音壓得蒼老一些。
林深初次接觸這些東西，帶著一股新鮮感，大晚上也不累，精神還挺足的。
化完妝，化妝師讓他不要用水清洗，不然妝容可能會花。
林深記下，難得有這樣的體驗，拍一張照留念。
別說，這個樣子別說老十幾年了，看起來至少都得六十多了。
估計明天早上會嚇到菌菌。
愧疚有一點點，但更多的還是期待。
逗小孩兒玩，應該是刻在每個人心里的底層代碼。
他悄悄溜回房間，鉆進被窩，躺下。
菌菌已經切換成了腳丫子蹬天的睡姿。
看來之前每晚都是這個時候被她腳丫子蹬臉上的。
林深也不打擾她，盡量往床邊睡。
第二天一早。
菌菌的腳丫子還是蹬在了林深臉上……
開自動巡航了屬于是。
林深把她腳丫子拿開，檢查一下妝容有沒有問題。
一切準備好，他躺下故意裝睡。
別看每天早上都是他叫菌菌起床，但其實菌菌基本不睡懶覺，每早七點半之后就會慢慢醒來。
林深七點過一些就醒了，所以才總是他叫菌菌起床。
喔喔喔！
院子心大公雞再次打鳴。
菌菌揉著睡眼，從床上坐起來。
剛剛開機，后臺系統還沒啟動完全。
她迷迷瞪瞪，呆呆坐了一會兒。
總感覺少了些什么。
想了一會兒。
對了，今天爸爸沒有叫自己起床。
她側頭看去，只見林深背對她，側躺著。
菌菌莫名有種成就感。
比爸爸起得早，勝利！
她在心里這樣小小慶祝一下。
然后伸出短短的胳膊，搖搖林深，“爸爸～起床啦，太陽都要曬屁股了～”
本來就奶聲奶氣的，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聽著還挺舒服。
被反復搖了幾次后，林深故意才打個哈欠，伸懶腰。
他記得場面指導教過的發聲技巧，壓著聲音，輕微帶著一些沙啞。
“咦？”菌菌聽出不同，她問，“爸爸，你嗓子不舒服嗎？”
“沒有啊，”林深隨口回答，從床上坐起來，看向菌菌。
四目相對。
看到面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老頭子。
菌菌呆住了。
大腦片刻宕機后，她一臉驚恐，驚叫出聲，“你是誰呀！你不是我爸爸！”
她一邊尖叫，一邊用腿快速來回蹬床面，迅速往后蹭，讓身體遠離面前的陌生人。
看她這個樣子，林深憋笑。
“你怎么了？我不是爸爸還能是誰？”林深繼續演戲。
菌菌警惕地盯著他，余光中，看到房間門是開著的，攝像師叔叔就在門口。
太好了！
菌菌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繞開林深，快速跑下床，慌慌張張，連拖鞋都來不及穿就跑過去。
她向攝像師叔叔尋求幫助，語序混亂地說自己的爸爸不見了，床上還睡著一個陌生人。
聽她那急慌慌的語氣。
林深沒繃住，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笑了會兒。
逗小孩兒真好玩。
攝像師明顯受過專業的訓練，這都能忍住不笑。
他也是裝傻的高手，一本正經和菌菌說那就是她爸爸。
菌菌搖頭，像撥浪鼓一樣，連連否認說不是，說爸爸不長那樣。
鬧劇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鏡頭將這一切都記錄下來。
直到攝像師不經意對菌菌說這個節目已經錄制十幾年了，他很清楚，那就是她爸爸。
菌菌才再次愣住。
內心稍微平靜了一些后，她回頭打量坐在床邊的林深。
一下子，她想起昨晚聽到的故事。
好像……那真的是爸爸。
只不過是十幾年后的爸爸。
此時此刻，于她而言，眼前的事情更重要，以至于她都沒有思考錄節目怎么會錄十幾年。
三歲的小孩子嘛，很多東西一下子就相信了。
不像是鹿可可有自己的判斷，再怎么樣她都不會相信林深是從七年前來的這種荒唐的事情。
菌菌很快就相信了。
但她還需要時間去接受。
時間好像靜止了。
隔著段距離，菌菌就這樣看著林深，她依舊保持警惕。
片刻后。
“爸爸？”她試探地叫了一聲。
林深還是有一些演技天分的，臨場發揮不錯。
他依舊裝傻，問：“怎么了？今天你怎么突然這么大反應？”
聞言。
菌菌試探著走過去，去到林深面前，仔細看他面龐。
爸爸頭發白了好多，臉上也有了明顯的皺紋，聲音也啞了一些。
菌菌看著看著，眼眶微微發紅，“爸爸，你怎么變成這樣了？”她聲音帶著哭腔。
說實話，聽到她說這句話的瞬間，林深心里有些發酸。
但他還是繼續表演，摸摸菌菌凌亂的頭發，笑道：“爸爸不是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嗎？”
菌菌搖頭，“不是的，昨天的爸爸頭發沒有白，臉上也沒有皺紋……”說著話，她抽抽鼻子。
林深心疼了，“哭什么？都過去十幾年了，爸爸還能一直年輕不成？爸爸只是正常變老了而已。”
他替菌菌擦掉眼淚。
真的已經十幾年了嗎……
在稍微熟悉些之后，菌菌抱了他一下，在他懷里奶聲奶氣道：
“爸爸老了，那我也長大了，以后我來照顧爸爸。”
猝不及防，小棉襖的話闖進了林深心里，讓他心里發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