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大殿內一派寂靜,靜得昭嵐能清晰的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偏偏這怪異的反應出自三王子,趙啟越質問的也是他,她不能多嘴。
昭嵐暗自祈禱三王子千萬不要亂說話,他有什么疑惑,千萬憋在心里!安國大費周章,派她假冒公主,她好不容易才留在啟國,將他給贖回去,但凡他說錯一句話,她這么久的努力可都白費了啊!
內心亂如麻的昭嵐面上還得裝作一副平靜無謂的模樣,她的一雙眼緊盯著三王子,一雙鹿眼寫滿了復雜的情緒。
三王子默了許久,這才轉身拱手道:
“陛下,吃了敗仗的人是小王,小王受些苦無妨,但昭昭她是無辜的,她背井離鄉,跋山涉水來到啟國,小王懇請陛下不要再苛待昭昭,她的小臉都瘦了一圈,想必她在宮中的日子很煎熬。”
說話間,三王子望向昭嵐的眼中滿是疼惜,昭嵐那緊繃的心弦稍稍松緩,還好三王子反應機敏,快速給出一個答復,解釋了他方才愣神疑惑的原因,他還故意避重就輕,將話頭丟給了趙啟越。
趙啟越的視線移至她面上,薄唇輕啟,“朕可曾苛待于你?”
昭嵐尷尬一笑,“皇兄,你誤會皇上了,他未曾苛待于我,只因我初來啟國,水土不服,加之我擔心你的狀況,憂思深甚,沒有胃口,這才消瘦了些。最近我已經習慣了啟國的膳食,且皇后娘娘也給我安排了安國的本地菜肴,皇上對我禮待有加,皇兄你不必為我擔憂。”
她面上堆出的那一抹笑刺痛了三王子,“你是怕我自責,或是因為陛下在場,這才說些好話寬慰我吧?”
“我們是兄妹,一家人不說見外話,其實一開始我也很抗拒和親,后來發現皇上年輕有為,英武不凡,又是治世明君,我深深的被皇上的龍章鳳姿所吸引,便又覺得和親也沒什么不好的,也許這就是我和皇上的緣分吧!”
說話間,昭嵐望向趙啟越,那眼神溫柔似水。明明上回趙啟越去絳雪軒時,她還刻意與他保持距離,說話也很見外,這會子反倒一直夸贊他。
略一思量,趙啟越已然明白她的用意。
聽她這么說,三王子這才松了一口氣,“你喜歡皇上就好,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嫁給心儀之人,我不希望你因為我而犧牲自己的幸福。”
昭嵐喜歡他?這可能是趙啟越聽過的極為荒誕的一種說辭,昭嵐卻不否認,反倒彎起了唇角,
“皇兄放心,我一向幸運,上蒼何時虧待過我?”
她說這話時的語氣格外輕松,凝向趙啟越的眼神也橫著一汪秋波,就好似真的愛慕他一般。
趙啟越心下了然,并未揭穿,寬了心的三王子又轉首望向龍椅上的男子,
“皇上,舍妹天真爛漫,不諳世事,性子可能有些嬌縱,若有言辭不當,得罪皇上之處,還請皇上寬宏大量,不要與她計較。她遠嫁異國,今后很難再與家人見面,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我很不放心,只能請求皇上垂憐,幫小王照顧好昭昭,小王感激不盡!”
三王子拱手請求,言辭懇切,趙啟越不愿輕易給人承諾,但場面話還是得說的,
“公主秉性純良,未被世俗心機所侵染,深得朕心,朕很欣賞她的單純熱情,以及她對啟國風俗文化的熱愛,今后朕必會善待于她,一如啟堯兩國的盟約,長久穩固。”
昭嵐又豈會聽不出來,趙啟越的言外之意是說,她該老實本分些,萬不可耍心機,而她的待遇是和盟約掛鉤的。
說到底,此乃客套話,根本不必當真,于是昭嵐順著趙啟越的話音道:“皇上已然承諾,君無戲言,皇兄盡管放心便是,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今后就勞煩皇兄幫我孝順父皇和母妃了。”
事已至此,三王子無奈輕嘆,只得接受這個事實。
眼下正是用膳的時辰,出于禮節,趙啟越開口留他用膳,三王子拱手道:
“多謝陛下好意,小王也想與昭昭和陛下一起共膳,然而安國使臣們還在外等候,他們年事已高,小王實在不忍心讓他們久候,還是盡快出宮為好,還請皇上見諒。”
昭嵐暗自思量著,三王子迫不及待的要離開,應是怕夜長夢多,待久了皇上會變卦吧?
看穿他心思的趙啟越沉吟道:“三王子體諒臣子,如此寬仁,實乃安國臣民之福。”
他給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趙啟越也就沒再強留,三王子又與昭嵐交代了幾句,而后告辭離去。
臨走之前,三王子依依不舍的望向昭嵐,行至她身邊,當著皇帝的面兒取下頸間的項墜遞給她,
“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這條項墜是父皇賞給我的,收好這項鏈,想家之時就拿出來看一看,就當我和父皇都在你身邊。”
昭嵐努力的擠出幾滴淚,哽咽點頭,依依不舍的與三王子道別,目送他離去。
直至他走遠后,她依舊緊握著手中的項墜,下巴微顫的她紅著眼低泣,將這場離別大戲做得很足。
偏在此時,殿外有一道明艷的緋色閃過,昭嵐定睛一看,暗嘆冤家路窄。
不遠處的怡妃緩步近前,鳳目微瞥,那眼神難掩傲慢。
昭嵐掩下心底的仇恨,依禮向她福身請安。
怡妃冷哼一聲,攏了攏衣袖間的霞色披帛,提裙跨過門檻,進入大殿,福身拜見皇帝。
“聽聞皇上將臣妾之弟梁松和梁恒調入宮中做侍衛,臣妾感激不盡,多謝皇上給梁松這個機會。”
“梁恒與梁松皆是梁將軍的兒子,歷來勛貴之子皆先入宮做侍衛,觀其表現再入軍營參戰。朕給他們這個機會,至于表現如何,但看他們的造化。”
驟然從皇上口中聽到梁恒的名字,立在一旁的昭嵐心下一窒,只因梁恒是她的同胞弟弟,前世他也是被怡妃姐弟二人給害死的!
重生之后,昭嵐很想念自己的親人,卻又不敢見他們。
修容之后的這張臉,他們應該還能認出來吧?昭嵐換了新的身份,已然不知該如何去面對。她怕他們疑惑的眼神,更怕他們擔心,便想著能避則避,自個兒報仇,爭取避免親人即將面臨的禍端。
可趙啟越卻說梁恒入宮做侍衛了!那她今后會不會在宮中遇到弟弟呢?一旦撞見,她又該如何應對?即便她否認,梁恒會相信嗎?
怡妃狀似無意的看了瑜貴人一眼,暗自觀察著她的神情。
昭嵐已然猜到,怡妃沒有避諱,故意在她面前說起梁家人,大抵就是想借機看她的反應。是以哪怕她的內心暗潮翻涌,面上依舊表現得異常平靜,仿佛事不關己,連個眼神都不給,甚至還表現得毫無興致。
午時已過了兩刻鐘,午膳不能再拖延。怎奈怡妃和瑜貴人都在寧心殿,小陸子還是頭一回遇見這樣的場景,卻不知皇上會留誰用膳呢?
他不敢近前,生怕自個兒說錯話,李德海慣見各種特殊場面,他不慌不忙的近前請示,
“皇上,用午膳的時辰到了,是否要備酒宴?”
這話得言外之意,怡妃最為清楚,皇上晌午不飲酒,依照慣例,晌午的御膳皆不備酒,但凡備酒,必然是要招待賓客。
李德海這么問,便是在請示皇上,要不要招待她或者瑜貴人。
怡妃倒要看看,她們二人皆在場,皇上會如何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