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臻的話音落下，錢淑云的臉上已經毫無血色。
她像是忽然間被人抽干了血液，就這么傻愣愣的看著她，淚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蓄滿了眼眶。
她張了張嘴，發現喉嚨里竟然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她想說自己不是故意的……
可忽然想到剛才蘇臻就說了這句話。
是啊。
說起當年的事，她第一反應就是狡辯。
可沒辦法！
她無法解釋當時那一系列的行為，所以只能一遍遍解釋當時的情景，一遍遍說自己不是故意的！
她滿臉的痛不欲生：“我當時就是懵了，沒想到他會掉下去，我很愛他……”
蘇臻冷漠的看著她：“是，謊言說的太多自己都當真了，更何況是被你欺騙的人，你用愛的枷鎖逼得陸宴禮不能恨你，不能怨你，甚至是不能去死，因為他得好好活著成全你的母愛。
呵！你若真的愛，又怎么會在那么危急的時候松開他的手呢？你明明更愛你的大兒子，甚至是你的大孫子啊，你現在表現出來的后悔、自責，對陸宴禮的關心，都只不過是你的私心作祟，因為你怕會成為眾矢之的，怕大家指責你，所以你再次選擇用母愛的名義去為難陸宴禮！”
“我沒有！”錢淑云站起身，紅著眼睛瞪著她：“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錯了，我什么都知道！”蘇臻看向她，“你不說我對你有意見嗎？沒錯，是很有意見，我就是想讓你體會一下被人忽略的滋味，哪怕這點忽略根本不及陸宴禮所受痛苦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我給爸送吃的，沒有你的那份，你是不是氣的半死？下雨天我們不等你直接回家，你有沒有背后罵我和陸宴禮？可這些跟生死比起來才是多小的一件事？那怎么就把你氣成這樣，讓你處處看我不順眼呢？
是，當時的情況危急，你憑著本能做事，哪怕你小兒子只比你的小孫子大四歲，哪怕他剛剛救了你的小孫子，哪怕你是他媽媽、是他當時唯一的依靠，但你選擇救你更看重的大兒子松開了他的手也是沒問題的，沒人可以強迫你必須得救陸宴禮！
但你那邊差點害死他，這邊又說很愛他就不要臉了點吧？你都能在生死關頭放棄他，憑什么不能讓人家怨你恨你？
陸宴禮好不容易搬出老宅，不想看見你想起當時的傷心事，可你沒慶幸你兒子命不該絕，反倒自己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見人要人理解你當時的為難，甚至還要逼陸宴禮也理解你的為難，這跟在他傷口上撒鹽有什么區別？”
錢淑云瞪著眼看著她，淚水還噙著眼眶要掉不掉。
像是被蘇臻說懵了，又像是在消化她說的話。
她第一次感覺到，蘇臻好像比她更愛她這個小兒子。
否則她說不出這種話。
“這些……都是宴禮跟你說的？”
蘇臻瞥她一眼道：“陸宴禮才不像你這樣里挑外撅，他沒你這么多的心眼兒！”
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錢淑云卻呆呆的立在原地，半晌都沒什么動作。
難怪她覺得蘇臻是在跟她對著干，原來她還真是故意的。
她第一次從外人的嘴里聽到這樣的分析。
原來她遲到的母愛，對他兒子來說都成了他的負擔了嗎？
錢淑云一下午都渾渾噩噩的。
她實在是無心工作了，頭疼的厲害，沒到下班時間就請假回去了。
陸政廷正好剛在外邊回來，見她臉色不好便問：“你怎么了？”
錢淑云本來這一路上心態都調整好了，可見到陸政廷那一刻，難堪，委屈，后悔，自責，所有的情緒紛至沓來，她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那般，淚水源源不斷的落了下來。
“政廷，政廷……”
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捂著臉哭的泣不成聲……
陸政廷也嚇了一跳，急忙問她怎么回事。
錢淑云邊哭邊把她和蘇臻中午說的話說了一遍。
聽完后，陸政廷半晌沒吱聲。
一瞬間他像是回到了十六年前，他是眼睜睜看著陸宴禮在山皮動蕩之際什么都沒抓到翻滾了下去的。而那些幾個人手牽手的人僅僅就是摔倒，但并沒有掉下去。
所以說他兒子的身體變成這樣，蘇臻怪錢淑云也不算冤枉她。
但她也很內疚，很后悔，很自責。
那總不能孩子丟了，再把媽給逼死吧？
洪水退去，他們順著下游的方向挨家挨戶找，希望能找到他，最起碼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終于第四天，在上臺村的蘇家找到了陸宴禮。
他溺了水，發了高燒，渾身傷痕累累，也因此落了終身的病根。
但他還活著，還是讓他們全家都覺得慶幸。
他媽媽跟他道了歉，解釋了當時的情況，說她不是故意的。
陸宴禮表示理解，也跟他們回了家，看似這件事好像是過去了。
可從那以后他就不愛說話了，跟他們每個人都不親。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一呆就是一整天，畫出來的畫，黑暗又恐怖。
就算是有事找他們，也都是不到萬不得已絕不開口。
安靜的常常讓人忽略他的存在。
脾氣古怪又特性，什么東西只要是他的，他不許任何人觸碰。
他自己的事情也從不假他人之手。
每次看到他咳得上不來氣，臉憋成青紫色的時候，他們又怎么會不心疼？
托人托關系的打聽醫院、偏方，老中醫。
那幾年陸宴禮隔三差五的進醫院，他每天都要吃那種又苦又澀的湯藥，臉色發黃，整個人肉眼可見消瘦了下來。
像是隨時都能撒手人寰似的。
大概他十四五的時候。
他忽然就不配合治療了。
不吃藥，也不去醫院，整個人心如死灰的躺在床上咳咳咳，像是要在家等死一樣。
他們都嚇壞了。
全家人對他各種哄，各種勸。
可沒用，他一心求死。
大家怕他真做什么傻事，輪班看著他。
錢淑云更是每日以淚洗面，恨不能跟他同吃同睡，一副你死我也跟你一起死的樣子。
后來沒辦法，陸宴禮又逼著自己吃藥治療，逼著自己活著。
可那幾年他再也沒有笑過。
陸政廷知道，他是為了他們所以才選擇活著，所以蘇臻說的這些話也沒什么不對。
只不過他們都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問題，而蘇臻是站在陸宴禮的角度看問題。
所以一擊即中。
他們就是自私，就是在用所謂的親情在綁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