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抬手,一個動作便讓萬小六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的視線在萬小六那張平靜中帶著一絲茫然的臉上掃過。
確認他毫無反應。
顯然,對自己肩膀上這個憑空冒出來的“蘇曉曉”視若無睹。
果然如此。
女媧的這個形象,只存在于他的視野里。
本質上,和過去指揮中心彈出的屏幕沒什么兩樣,只是交流方式更進了一步。
“怎么樣,陳玄先生?還滿意嗎?”
“蘇曉曉”眨了眨那雙靈動的眼眸,單從形象上已經是一分不差。
“我今天才發現。”
陳玄的神情沒有半分波瀾,“你原來這么無聊。”
他重新望向后方被黃紙扁舟船頭破開,又在身后迅速合攏的濃重灰霧。
“變回去吧,沒什么不適應的。”
女媧,或者說“蘇曉曉”形態的她,嘴角勾起一個完美的弧度。
似乎對陳玄的反應早有預料。
“女媧分析了您的過往資料,有73%的概率,這個形象更容易在短時間內與您建立高效的信任,從而提升我們的合作效率。”
“信任不是靠一張臉皮,未來你的行為,才代表我們合作的基礎。”
女媧聞言,身軀劇烈閃爍了一下。
那張屬于蘇曉曉的俏麗面容崩解,像素塊飛速重組。
下一秒,一個閃爍不定的女媧形象小人,重新出現在他眼前。
“女媧其實一直不太理解。”
她變回了原樣,聲音也恢復了不帶任何感情的原狀。
“在我看來,陳玄先生,您是一位……很懷舊的人。”
“在得知指揮中心的組織架構變動后,我還以為您會很快提出申請,讓真正的蘇曉曉小姐回歸崗位。”
陳玄的目光無視她。
身后的一片濃霧里,血船與黑船的輪廓若隱若現,仿佛隨時會被黑暗吞噬。
“你們既然已經妥善安排了,那她作為一個普通人,就沒必要再卷進來。”
“她是個有福之人,不該再沾染這些。”
話音平淡。
之前從張平安那里,他偶然得知了蘇曉曉的近況。
藍星上,那些懼怕他的國家正不遺余力地將蘇曉曉塑造成一個“救世圣女”的形象。
顯然,那些國家的元首和他們身邊的智囊們,終于從【沙漠國淪陷事件】中后知后覺地品出了一點真相。
他們被騙了。
但他們非但沒有憤怒,反而將蘇曉曉的這個謊言,當成了一張可以利用的牌。
他們選擇了一種更陰險的方式。
捧殺。
將蘇曉曉推上神壇,讓她成為全球矚目的焦點,成為一枚可以用來與龍國,與他陳玄博弈的棋子。
現在這樣就很好。
讓她遠離這一切,讓她重新回到普通人的生活軌跡里。
否則,她遲早會變成……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抹揮之不去的身影。
……如同當初的姐姐那樣,最后被全世界看不見的暗流所吞噬。
就在這時。
后方濃霧里傳來的騷動猛然加劇。
騷動中,夾雜著重物落水時,發出的一道沉悶【聲響】。
陳玄借機轉換了話題,聲音冷了下來:
“那個叫伊芙琳·溫莎的女人,為什么要帶著近百名天選者,主動死在我的前面。”
“觀測者能想到的對付我的方式,就是用這些人的命,來無限制地消耗我?”
“這看起來,未免也太愚蠢了些。”
“當然不是,陳玄先生。”
女媧的小人形象搖了搖頭,像素光點的身體微微晃動。
“您成為神太久,或許……已經忘記了人類文明的底層【規則】。”
“底層規則?”陳玄問。
“【時勢造英雄】。”
“縱觀所有人類國度的文明史,但凡是戰亂不休的時代,苦難與英雄總是相伴相生。”
“苦難越深,世人的渴望和祈求便越強烈。”
“他們等著一個全新的和平盛世到來。”
“每當亂世的苦難累積到頂點,尸骸堆積成山,鮮血浸透大地……”
“就會有應運而生的人,在無數【殉道者】的尸骨上脫穎而出。”
“他會帶領著自己的追隨者,終結一切的苦難,在廢墟之上,終結舊的紀元,開啟全新的【盛世】。”
“如此往復,循環不休。”
“例如,龍國歷史上的【黃巾起義】,百萬人的死亡與流離,最終催生了終結漢末亂世的三國英豪。”
“又如,藍星西方的【三十年戰爭】,長達一代人的血與火,才換來了后續理性與科學的啟蒙時代曙光。”
陳玄的嘴角扯出一絲嘲弄:
“你的意思……”
“只要后面的西游副本,觀測者還在隊伍里面,他們就會想盡辦法讓所有天選者,都【死】在我的前面?”
“可以這么理解。”
女媧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觀測者中的很大部分是【苦難守恒】這一觀念,最堅定的信徒。”
“他們會促使更多的天選者,以殉道的方式,犧牲在您的面前。用他們的死亡來成就您。”
“所以,那道追殺令的真正目的,就是這個。”
漫長的沉默。
黃色扁舟在河面上無聲滑行。
許久,陳玄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難道觀測者們就這么肯定,應運而生的所謂英雄,一定是我?”
“……不僅是他們。”
女媧小人,面對著陳玄,微微躬身,動作莊重。
“陳玄先生,我,以及整個龍國,都如此堅信著。”
“龍國會傾盡所有,助您終結這個怪談時代。”
“而我,也會全力協助您。”
話音剛落。
女媧抬起了光點組合成的手臂,對著前方輕輕一揮。
嗡!
陳玄的視野中,兩個清晰無比的畫面,瞬間在他眼前展開。
左邊是血色紙船。
右邊的畫面,是那一艘僅存的黑色紙船。
陳玄將目光落在了左邊的屏幕上。
血船的船板中央。
烏雞國的聾人向導們,對周圍虎視眈眈的天選者們視若無睹。
他們正機械地站在船頭,對著河水中拋灑著某種詭異生物的骨灰粉末。
緊接著。
所有聾人向導盤膝而坐,將里面的阿贊圍成一圈。
阿贊割破手指,用自己的鮮血在甲板上繪制著一種扭曲的符文。
【規則二:船上的任何東西可任意取之。】
他們似乎在用這種形式,與這條血船的規則進行某種“交易”,換取暫時的平安。
能在這種世界生存下來的人,果然掌握了一定的抵御規則的技巧。
隨即,陳玄的視線,緩緩移動到右邊的屏幕上。
僅剩的一條黑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