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說完,深深地注視了陳玄一眼。
又瞥了瞥旁邊靜坐的木雕僧人。
這是他們的主兒,但似乎他并不愛在一些小事上做出決策。
還是說,真正做決定的是眼前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挑夫?
他希望這群能帶來奇跡的取經人能平安。
畢竟,他也安排了自已的人,跟著他們,希望從那個【傳說之地】學到真正抵抗污染的方法。
他的背影消失在王宮的廊道盡頭。
陳玄看著方桂兵。
方桂兵會意,他粗糙寬大的手掌在伊麗莎白背后輕輕一搭。
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味。
“玄神現在要見你。”
伊麗莎白一個踉蹌,被迫走上前。
她站在距離陳玄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全身的肌肉都處在一種緊繃的戒備狀態。
這個男人,現在沒有任何規則的波動,卻讓她感到了比面對一頭詭異時更大的壓力。
仿佛是一片深不見底,吞噬一切的沼澤。
陳玄開口了,他的語調平緩,聽不出任何情緒。
“伊麗莎白,天選榜第十九位。了不起。”
“你真的給我帶來了不少驚喜。”
“至今為止,我見過的天選者里,你是唯一一個,沒有過多依靠我,自已走到現在的人。”
“你對這個怪談世界,似乎有一種超乎尋常的【狂熱】。”
伊麗莎白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全球峰會上,當山姆國代表將她定義為“叛國者”“食人魔”時,她沒有哭。
當自已的國家為了換取那些成為“果”的天選者的庇護,默認了這個罪名時,她也沒有哭。
但此刻,在這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下,幾乎將她擊垮。
狂熱?
或許吧。
現在的她,除了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掙扎下去,還能有什么選擇?
“我的家庭,還有我的孩子丈夫,我的現實世界……這些都已經不屬于我了。”
她艱澀地吐出一句。
“哦。”
陳玄的回應,只有一個字。
他對她的個人悲劇毫無興趣。
他抬起手指,隨意地指向宮殿外。
天空中,白光一閃,又一個黑點伴隨著凄厲的尖叫高速墜落。
地面上,龍國的火種小隊已經駕輕就熟。
熟練地將那些摔得七葷八素,驚魂未定的天選者拖走,分組,登記,存檔。
整個烏雞國,儼然逐漸成了一個高效運轉的“全球天選者中轉站”。
“這么多的人,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同時出現,和你說的這些,有關系嗎?”
“你們誰做的好事?”
“說說吧,別讓我猜。”
陳玄放下手,平靜地注視著她。
當那是三個原櫻花國,原沙漠國,原暹羅國的復仇者出現時。
陳玄隱約有所察覺。
畢竟,怪談世界沒有讓一個失了國的天選者再次出現的先例。
那股無形的壓力,卻讓伊麗莎白感覺肺里的空氣都被抽干了。
她知道,自已沒有拒絕的權力。
在全球直播的億萬道目光注視下。
她被迫將那個由她親口轉述,由山姆國和日不落國主導的,一個改變藍星格局的瘋狂的【決策】,全盤托出。
“這個方案,叫做【萬國分拆】。”
伊麗莎白的聲音有些干澀。
“在沙漠國、暹羅國相繼覆滅,而您……又在櫻花國消失之后,怪談世界并沒有結束。”
“這讓所有高層都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哪怕是他們那樣的大國,在怪談降臨面前,也脆弱得不堪一擊。”
“而國家的數量,正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減少。”
“如果不增加【國家】這個單位的總量,藍星上的人類文明,會很快在一次又一次的國運懲罰中,被徹底抹除。”
陳玄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伊麗莎白深吸一口氣,繼續解釋那個瘋狂的計劃。
“所以,他們想到了一個……卡了怪談世界BUG的辦法。”
“他們主導通過了一項決議。”
“將全球所有綜合實力排名靠后的小國,全部進行政治拆分,一個國家拆分成十個,甚至幾十個‘獨立主權實體’。”
“每個國家,可能只有幾千人,甚至幾百人。”
“比如櫻花國,暹羅國,還有沙漠國……那些幸存下來的人,在十九國的扶持下,已經建成了數百個新的【國家】。”
“按照這個進程,現在的藍星上,應該……至少有一萬個主權獨立的國家了。”
這個數字從她口中吐出,連她自已都感到一陣恍惚。
她說完,整個直播間都炸了。
無數來自小國的觀眾破口大罵,他們早已猜到真相,只是一直被捂住了嘴。
而大國觀眾,他們回想這半年的巨變,都是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好!這樣一來,就算天選者在副本里失敗了,國運懲罰也只會抹掉一個幾百人的小國!對于全球來說,損失幾乎為零!”】
【“不對!飲鴆止渴!這樣小國將永遠失去變強的可能!這根本就是一個強者恒強、弱者恒弱的卑鄙行為!!”】
【“拿全世界的小國當炮灰,來換取他們自已的茍安!太無恥了!”】
【“難怪玄神教會致力于整合全球!我支持玄神!我支持玄神教!”】
【“樓上的別激動,雖然手段確實下作,但你不得不承認,這招‘化整為零’確實有效。”】
【“它極大地稀釋了失敗的風險,從某種意義上說,也算是保全了人類文明的火種……”】
全球直播間里,爭論不休。
有人怒罵其為懦夫之舉。
也有人驚嘆于這個計劃的冷酷高效。
這是一個不需要隱藏的陽謀。
對其他大國來說,國運獎勵的總量不變,他們能獲得的利益絲毫不少。
而對于那些被強行“分拆”的國民來說,他們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能被動接受成為大國博弈的耗材。
這時。
一直沉默的方桂兵突然開口。
“當時,我們龍國為什么沒有行使否決權?”
以龍國當時的全球地位,只要堅決反對,這個議案根本不可能通過。
伊麗莎白露出一絲更加苦澀的表情。
“因為……”
“在全球峰會的表決會議上,龍國的外交官……把一份名單拍在了桌子上。”
“名單上,是所有在核爆事件中,對龍國落井下石的國家。”
“龍國代表說,在找到陳玄先生前,龍國拒絕參與任何全球議題,只專注于一件事,復仇。”
“而第二個原因……”
伊麗莎白的身體微微顫抖。
“據說,當時龍國和其他大國一樣,正在因為暹羅國的滅國事件深感恐懼,一方面全力研制一種新武器,無暇他顧。”
“傳聞,那是一件……足以顛覆【規則】的武器。”
“所以,龍國應該算是默認這個萬國分拆的方案。”
……
幾天后。
烏雞國,王城之外。
兩天的時間,足以讓很多事情塵埃落定。
【休船期】結束了。
那個由太子口中說出的,通往下一個地點的一個短暫的安全期,真正到來。
絕大部分從天而降的新晉天選者,在親眼目睹了這個怪談世界的一角后,被徹底嚇破了膽。
他們寧愿在這里當一個農夫,也不愿再向前踏出一步。
最終,敢于跟隨陳玄繼續西行的,只有寥寥四十個天選者。
伊麗莎白是其中一個。
她覺得這些人愚蠢。
怪談世界既然將他們拉進來,絕不是為了在這里種出一個全世界最好吃的土豆。
只有龍國“火種”隊員的人才能留下。
城門口。
曾經的太子,如今的烏雞國國王,身穿象征最高權力的冕服,率領文武百官,親自為陳玄一行人送行。
他的身后,整齊地站著一排人。
他們耳朵上都纏著厚厚的白色布條,上面還隱隱滲出暗紅的血跡。
他們,就是太子準備的,“聾人向導”。
國王走上前,將一張用一個獸皮制成的地圖,恭敬地遞到陳玄手中。
“幾位圣僧,前路兇險,萬望珍重。”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完全沒有了之前的桀驁。
“這些人,會指引你們穿過那片【傳說的聆聽之水】。”
“希望你們,能從那個地方,為烏雞國……也為所有還想活下去的人,帶回真正的希望。”
陳玄接過地圖,沒有多言,只是點了點頭。
取經的隊伍,再次上路。
在陳玄即將走出城門的瞬間。
他狀似不經意地,掃了一眼送行的人群。
在人群最后方的陰影里。
他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只青毛獅猁所化的假國王,正靜靜地站在那里。
【規則四:任何與太子的交談,都必須有國王在場。】
因為此地副本規則的存在,它從未真正被殺死。
此刻,它正遠遠地注視著緩緩離去的隊伍。
在那張與真國王一樣的臉上,陳玄看到了一種復雜到極點的神態。
那是一種……帶著一絲解脫的眼神。
陳玄收回目光。
原本如此。
青毛獅猁,背叛了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