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辦公室里，秦文韜還想要哄著自己老母親趕緊回去，讓她別鬧了。
對，秦文韜到此時還覺得自己親媽還是能被自己哄好的。
畢竟這些年，他都是這么把自己親媽哄好的。
當時家里拿不出錢給他結婚，他哄一哄，求一求，就答應了。
平日，他讓母親為難，他只要說些軟話，母親就答應了。
他雖覺得母親與以前不一樣，可還是覺得他用點力氣哄哄就能好。
可張春琴根本沒給他說話的機會，而是直截了當地對廠長說：“廠長，你直接給秦文韜預支工資吧！我也不想浪費您的時間。”
廠長蹙眉，剛要說話，他那老岳父又來了：“給她批！”
廠長想要打發自己老岳父趕緊走，對上自己岳父陰沉沉的面色，他只能又去詢問秦文韜：“秦文韜同志，這事如果不解決對廠子影響很不好。這事你打算怎么做？”
秦文韜朝自己親媽看了一眼，伸手想要拉她，張春琴面無表情道：“你爺奶有沒有告訴你，他們差點把我逼死！那天，我跳樓了，是我命大，沒死成，今日你是不是也想要逼死我。”
秦文韜聽到這話面色白了白，緊盯著自己親媽：“媽，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那天在送他爺爺回去的路上其實聽說了的。
可他當時只以為是親媽嚇嚇他們的，根本沒有當回事。
“媽，你別嚇我！”
張春琴冷笑：“我這些年吃了這么多苦，最后落得無家可歸，被單位開除的下場，你覺得我只是嚇你嗎？別人不知道我這些年多苦，你難道不知道嗎？”
她說著，嘲弄的輕嗤了一聲：“和你爺奶住一起的時候，我告訴自己，忍忍，等孩子大了就好。可是這一等十年，我的日子真的過不下去了，我才用盡辦法去了縣城工作。終于，我得了個好工作，我分到了房子，我以為苦日子到頭了。”
“誰知這只是一個開始，你爸一個月只給五塊。一家子四個孩子，半大孩子吃窮老子，五塊錢吃都吃不飽，你們還得上學。我只能去撿垃圾，被紅袖章追的到處跑，沒撿到好東西，只能又去碼頭扛大包，為了那一兩塊錢，我扛大半夜的大包。我想啊，熬過去就好了，等孩子上完學就好了。”
“我知道學習改變命運，所以不管多苦多累我逼著你們上學。我告訴自己熬到孩子上完學就好了。我等啊等，等到你上班。我以為熬出頭了，你能和我一起養家了，結果你要娶媳婦。我為了你娶媳婦欠一屁股債。我以為你能明白我的苦。結果你結婚后，要我的工作，要我給你帶孩子，你工資養著岳父母一家。我這日子早就沒有盼頭了。”
她一字字說著，每一個字都帶著冷意，說到最后，她自己都麻木了。
秦文韜聽到這些話，他終究是有些愧疚的。
他張了張嘴，還想要讓張春琴趕緊走，可最終沒能說出口。
一旁的廠長看著骨瘦如柴的張春琴，他也實在聽不下去了：“我讓會計那邊給你預支秦文韜一年的工資，多了不行。同志，你跟著老胡去會計師拿錢吧！”
老胡就是他老丈人。
“同志，走吧!”門衛老胡對張春琴喊了一聲，走時惡狠狠的朝秦文韜瞪了一眼。
秦文韜想要起身追上去，被廠長叫住了。
“秦文韜同志，我們廠里也是要求職工品德的。你對你母親的態度實在是讓我覺得心寒。下午你別上班了，回去好好反省一下吧！”
秦文韜聽到廠長這話，面色煞白。
他知道，自己在火柴廠怕是沒指望了。
他心中的愧疚被憤怒代替。
他的愧疚就維持了不到三分鐘，隨即就對張春琴怨恨了起來。
他早就索取習慣了，根本不覺得自己有什么問題。
所以他從廠長辦公室出來之后，他直接去廠門口等著了。
廠長批了一年的工資！
張春琴拿到錢就不想再搭理這個大兒子了。
這些年養大這個兒子的錢自然是不夠的，可她已經不指望這個白眼狼了，能拿到一點是一點。
她以后再也不想管這幾個兒女了！他們的好壞都和她沒關系了！
她收好了錢走出了火柴廠。
門口，秦文韜看到張春琴出來，直接就沖上去：“媽，你知不知道今天你這么一鬧對我影響有多大。我原本是廠子里少有的高中生，很快就能升班長了，現在……”
沒等秦文韜的話說完，張春琴面無表情的說道：“秦文韜，你放心，以后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你可以當沒我這個媽！”
秦文韜拉住了她：“媽，我接下來有一家子要養的，你預支我這么多工資怎么辦？不行，你不能走，你得把錢拿出來。”
說著，他緩和了語氣：“媽，我現在和你一塊回去。你是我媽，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怎么可能不讓你住。”
張春琴聽到這話，嘲諷的看向自己大兒子：“哦？你家就是我家？那你把你岳父岳母一家趕出去行不行？”
秦文韜聽到這話，面色一變：“不行！”
張春琴繼續說：“那你把你一半工資交給我管，行不行？”
秦文韜更激動了：“不行！”
張春琴眼中嘲弄更明顯了：“那你家屋子就兩間房，我住過去了，我住哪里？”
秦文韜理所當然道：“您打地鋪！擠一擠，到時……”
張春琴冷笑了一聲：“好了！你別說了！以后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張春琴說完，拎著自己的東西頭也不回的走了。
秦文韜還想要追上去，被門衛給攔住了。
“秦文韜同志，你是不是又想打你媽？我告訴你，只要有我在，我就不會再讓你動手。你要還敢對你媽不尊敬，我讓我女婿把你開除。”胡大爺咬牙切齒的罵道。
胡大爺是真的狠狠的共情了。
他也是這么過來的，只不過他的兒女都挺好，都很孝順。
可張春琴說的熬了一年又一年，胡大爺是懂的。
他和他家老婆子也是這么熬啊熬的。
秦文韜如今知道胡大爺的身份了，哪里還敢和他拌嘴。
廠長都不敢忤逆的老丈人，他得罪了，到時候廠長找個茬，他就真的沒工作了。
最后，秦文韜眼睜睜的看著張春琴越走越遠，只能干著急。
不過他心里想著：他媽沒地方去，肯定回老家了。他得去一趟老家。這錢是他的，他一定要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