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關于東華鎮的長視頻橫空出世,短短一周之內,在多個視頻平臺上收獲超過一千萬播放量,評論超過三萬條,甚至被多家官媒轉發。
東華鎮就這樣在網上爆火了。
而夏蕪也逐漸暴露在更多的網民視野之中。
一個月前,快抖上的個人大主播“筷筷叭叭”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乘坐汽車來到了東華鎮。
“筷筷叭叭”的賬號背后,是一對夫妻,現實中,男主播名字叫孫蒯,女主播名字叫李芭。
兩個人大學戀愛,志同道合,價值觀高度一致,大學畢業后工作一段時間,受不了高壓生活,于是辭職做自媒體賬號,兩個人善于表達,在鏡頭面前毫不慌亂,對很多實事和社會現象都能做到銳評。
可以說,孫蒯和李芭就是靠嘴巴吃飯的。
在圈里算是得罪不少人,但也因為鐵面無私,積攢了很多喜歡他們個人風格的粉絲。
孫蒯和李芭曾經被某自媒體公司邀請入職,被開出年薪超百萬的高價,但被二人拒絕,此消息傳出來后,又經過二人證實,再次坐定二人寧可不要錢,也要說真話的人設,所以他們兩個的粉絲,可以說對他們深信不疑。
社會上很多現象,其實不是兩個沒權沒勢的小主播能夠碰的,孫蒯和李芭的視頻賬號曾經三進三出,被禁言,被放出,重復幾次后,二人銳評都小心很多。
可以說,他們兩個早已心灰意冷,覺得有些背離當初做視頻的初衷,成夜成夜失眠,考慮放棄做此類視頻了。
這次前往東華鎮,一來是這兩年博主夏夏的熱度很高,網傳她在村里開公司,給村民的待遇要比許多大廠公司給員工的待遇都要好,在網友們的嘴里,夏夏所在的村莊都快成了現實烏托邦,是許多人的精神圣地。
有人吹捧,自然有人唱衰,同樣的,網上還有一些不遺余力黑夏夏的人,認為她是在表演,在作秀,哪里會有人這么大公無私呢?
于是就有人在孫蒯和李芭的賬號下面反復刷屏,希望他們兩個能夠去“打假”,揭穿夏夏的真面目。
孫蒯和李芭覺得這樣挺沒意思的,這世上有很多事情,該銳評的不能銳評,無害的卻要被人持續關注,指指點點。
可他們也毫無辦法,李芭試著在夏夏的賬號里購買很多農產品,除了有些小貴,基本都是貨真價實。
慢慢地,李芭也養成了看夏夏視頻的習慣。
他們決定來東華鎮一探究竟,是被最近網傳的桃源社區給吸引來的。
一個農產品網紅博主,在家鄉蓋了小區,而且噱頭十足,又是只租不賣,又是給年輕人提供一個家,引起很多年輕人的共鳴,在網上吹噓東華鎮就是他們心中的桃花源,賽博世界里的烏托邦。
網上吹捧的風太大,徹底勾起孫蒯和李芭的好奇心,于是他們兩個決定悄悄摸摸走訪一趟,如果可以的話,這將是他們的告別視頻。
他們想要離開銳評界,帶著這些年來掙到的錢,去提升和進修自己,琢磨新的賽道。
就這樣,夫妻兩個輕裝上陣,除了帶上相機電腦之類的工作用品,就只帶了幾件換洗衣服。
經過飛機高鐵大巴幾趟轉車,二人終于來到東華鎮,卻沒想到,這是改變他們一生的開始。
孫蒯和李芭火爆全網的視頻,長度共有兩個小時,堪比一部電影的長度。
與其說是自媒體視頻,還不如說是一期無比真實的紀錄片。
孫蒯和李芭通過親眼觀看,走訪,打聽,對比等手段,全方位地展現了他們眼中的東華鎮,雖然時長很長,但網友們看的津津有味。
孫蒯和李芭本來只想在東華鎮待兩三天,拍完視頻就走,但最后,他們共計在這里待了一個月零二十天。
東華鎮春天的早晨是帶著霧氣的,遠處群山掩映在濃白的山霧之中,城鎮被早餐攤熱騰騰的蒸氣籠罩,如在天上人間。
在孫蒯和李芭二人的視頻里,東華鎮和華夏無數個城鎮沒什么區別,沒有高樓,沒有繁華的裝修,甚至也少見肯德基麥當勞之類的大品牌連鎖店。
這里有的,只有略顯落后的老式建筑,還有各類雜牌奶茶炸雞店鋪。
但這里又和別處不一樣,這里的人和物,都帶著一種蓬勃向上的氣勢。
鎮上集市比較集中,兩條十字型街道,兩邊各種琳瑯滿目的商鋪,走完全程也不過十幾二十幾分鐘,除了商鋪,還有下面鄉村里挑著家中農產品來擺賣的老人家。
還帶著露水的春韭,嫩油油的綠,被扎成整齊的一小捆,一捆只要兩三塊錢,足夠一家三口人吃一頓韭菜炒雞蛋。
家養的雞蛋,被賣雞蛋的老婆婆打一個樣品在瓷碗中,黃澄澄的蛋黃,證明這些雞蛋確實是家養的,而非飼料養殖。
現如今的城鎮,去年輕化越來越嚴重,許多年輕人在家鄉找不到工作,沒有生存空間,為了掙錢,只能去一線大城市奔波。
孫蒯他們兩個并非沒有去過其他城鎮,當然,在那里,他們見到最多的就是中老年人,還有留守在家的婦女和兒童。
東華鎮也是如此,但這里的年輕人,似乎要比別處多。
有的街道兩邊的商鋪正在重新裝修,孫蒯夫妻兩個自報家門,隨機采訪,賣菜的老人,上學的兒童,獨自裝修經營奶茶店的小姑娘,甚至是鄉村學校里的老師和學生。
就像是尋著線頭拆毛衣一樣,他們扯著東華鎮許多人口中的“變化”,找到了給東華鎮帶來諸多變化的源頭。
許多人說,都是楊溝村楊洪恩的孫女,讀書有出息,回來包山種地,給偏僻的山村帶來變化的生機,外地來的人越來越多,好多本地人在家門口都能掙到錢。
姓蔡的早餐店老板告訴孫蒯,他們一家在鎮上開早餐店,少說也有二十年了。從最早的賣炸油果,榨豆漿,到現在經營品類越來越多,鎮上許多年輕人都是吃他家早餐長大的,就像是羽翼未豐的雛鳥,在長出豐榮的羽毛后毫不留情展翅離開,那些被他做出的早餐喂大的孩子,都在長大成人后離開,再也沒回來過。
但現在,鎮上的年輕人又多了起來,店里的生意也好了很多,就在前不久,他們店里還來了十幾個洋人,嘰里呱啦會說外語的那種,蔡老板聽不懂,但他以前只在電視里手機上見過洋人,你說這稀奇不稀奇呢。
賣菜的老婆婆起碼有九十歲了,一雙畸形的小腳格外引人注意,她個頭不高,直起身子來,腰背也早就駝了,看著像是個小紐扣,不過她眼睛不花,耳朵也不聾,腦子也還清醒著。
她攤位上沒別的菜,只有春韭,大概大拇指箍一圈的粗細,用稻草扎的整整齊齊,韭菜沒有黃葉子,看起來干干凈凈,讓人很有購買欲。
老人家像是走了很遠路才來到這里的,到了集市上后,把韭菜從化肥袋子里小心取出來,從電動輪椅后面搬出小馬扎,坐在韭菜面前,見孫蒯來了,說話前還要掏出一方帕子,先把嘴邊的沫子給擦一擦。
孫蒯見她年紀這么大還要賣菜,心里挺難受的,于是就把老人家的七把韭菜都給買了下來,好叫老人家先回去。
老人家口齒還伶俐,孫蒯的采訪進行順利,老人家夫家姓孫,她是童養媳,也就跟著姓孫,她包了五六年小腳,在腳還沒徹底變形的時候,廢除女子纏腳,她才能保留走路的能力,即便如此,從村里走到鎮上,也要走走停停許多回。
自從鎮上路修好之后,家里人給她買了輪椅,讓她行走自由,老人家在家閑不住,種了兩畦韭菜,閑著沒事就來鎮上賣。
李芭心懷同情,一開始還以為老人家是家中貧困,可看到老人家的談吐穿著,還有那擦的干干凈凈的電動輪椅,又覺得有些不像,于是決定借著送老人回去的名義,到她家中看看。
得知兩個小年輕是外地人,老人家很高興,就要把人往回家領。
跟著她回去之后,孫蒯二人才解開誤會。
老人家不窮,家里在村中開的民宿,兄弟兩個齊心協力,把原本的住房拆了重建,一部分裝修做民宿,租給外來游客,真正實現在家門口掙錢。
民宿裝修很好,許多地方是用石頭堆建的,園中種著花草,一家人自己住的院子里,愣是從花園里開辟兩畦韭菜地出來。
得知孫蒯和李芭是做自媒體賬號的,開民宿的兄弟倆很高興,他們是老人家的孫子,都四五十歲了,親爹親爺爺都走了,老奶奶身體依舊倍棒,兄弟兩個與有榮焉。
他們說了自家的情況,又說起以前不是這樣的。
在村子里發展起來之前,他們兄弟兩個家中必須留一戶在村里照顧年紀大的老奶奶,另一個兄弟出去打工。
現在日子好過多了,不用打工也能掙錢,把老奶奶伺候的好好的。家里用不著老奶種地掙那點錢,奈何老人家苦了一輩子,根本閑不住,種出來的韭菜吃不完,還要拿去鎮上賣。
孫蒯得知這些,才發覺自己的同情實在可有可無,又很高興聽到這些。
老人家的第四代孫還小,在上小學,中午從學校回來,見到家中有兩個陌生人,也不害怕,飯桌上炒著孫蒯買來的韭菜,還有其他菜,味道不俗,小孩子說起學校趣事,說學校里來了個新老師,年紀很大,比他爺爺都大,在學校里建了個圖書館,因此里面多了很多書出來。
小孩子們可以借書,但要好好保存,校園里最流行的是哈利波特,可惜已經被那些高年級學生給借完了。
小孩也很想看。
孫蒯因此對村中學校好奇起來,經過小孩同意后,跟著孩子呢去了東坑小學。
鄉下的學校已經沒有幾所了。
有些學校因為人口流失,六個年級加起來都沒有十個人,不得已倒閉,把學生送到別的學校。
東坑小學地理位置比較便利,一直保留著,原先學校里大概有七八十個學生,這學期好多孩子跟著打工的父母回來,目前學校有一百四十七個學生。
學生多了,老師越發忙不過來,東坑小學也變了很多,有人捐錢把東坑小學未建成的教學樓給建了起來,校園不再是工地,而是真正現代化的校園。
這里的孩子再也不用蹲那種需要挑糞的老式茅廁,不能沖水,一到夏天或者雨水積漫時,就只能鋪墊磚頭,避開污穢。
衛生間大改造,每個樓層都有獨立衛生間,男女都有,能沖水的那種。
校園里還有了校醫室,有了圖書館,雖然人員還是不夠可好歹五臟六腑有了。
校園里有幾棵松柏,高聳入云,據說的建校時就存在的,樹枝干如同華傘,遮陰蔽涼,一到課間,孩子們在樹下做操玩耍,歡聲笑語不斷。
孫蒯見到了此處校長,年約五十歲,他不僅是東坑小學的校長,還是村里的書記。
村里人才稀少,很多老師都是身兼數職,比如六年級畢業班的數學老師,就是村里的會計。
這些年國家出臺一些幫扶政策比如想轉正式老師的,可以走下鄉路線在農村干滿多少年就能有機會轉到市里工作。
雖然這些年輕教師早晚要離開,但好歹保證村小不會沒新老師。
閆玲玲是最近來的新老師里最有代表性的一個,她為學校帶來很大的變化,許多年紀大失去干勁的老教師,也被她的工作熱情傳染,對學生的態度轉變很多。
閆玲玲不僅關心孩子們的學習,也關心這些留守兒童的身體和心理狀態,一些年紀小的孩子,甚至會把她稱作媽媽,要知道,閆玲玲還是個沒對象的黃花閨女。
可想而知,閆玲玲在對待學生的態度上有多好了。
閆玲玲從楊溝村請來一個老教師,聽說原先是城里的老師,退休之前還是個特級教師,自從來了學校之后,帶給學校師生們的變化更是大。
孫蒯見到了閆玲玲和張翠萍,得知張翠萍是跟著退休的丈夫來到楊溝村養老,遇到家訪的閆玲玲之后,被閆玲玲這個小老師打動,決定繼續發光發熱,來村小做貢獻。
在采訪的最后,李芭問閆玲玲是否會在村中教書的時限夠了之后離開,得到的回答卻是拒絕。
閆玲玲笑容里充滿自信和力量,她認為自己在哪都是教書,但和城市里不同,鄉村里的學生更需要她。
到人民需要的地方去。
這是她的人生理念。
張翠萍這位年長的特級教師眼中充滿對閆玲玲的欣賞,或許是看到了新一輩接班人。
孫蒯和李芭也為閆玲玲的信念所感染,在最后,閆玲玲給他們指路,讓他們去接近基層干部,試著走訪他們。
經過閆玲玲搭線,他們兩個順利見到楊國峰,這位書記就是改變閆玲玲想法的基層干部。
跟著楊國峰工作幾天后,了解這位村書記的日常生活,孫蒯和李芭徹底明白閆玲玲對楊國峰的推崇。
楊國峰真正做到了舍己為民的程度。
每天準時五點多起床,接村中老人去山上相聚,然后就是走訪村里,檢查水庫河邊還有山體,給村里群眾跑腿去鎮子里辦事,落實上面政策。
他一天基本上都在忙這些事情,要不就是去鎮上開會,回來通報村民,然后傍晚再接送村中老人回家,忙活到八九點洗漱上床,日復一日。
在這樣的繁忙之中,楊國峰的精神狀態出奇地好,他沒有一絲不耐煩,每天有接不完的電話,辦不完的事,給回村的青年人出主意找工作。
被孫蒯問累不累的時候,楊國峰嘿嘿一笑,說現在一點都不累,要說他心最累的時候,就是眼睜睜看著村里年輕人流失,村中老人暮氣沉沉,留守在家的孩子們泡在思念里,長成一個個小苦瓜。
他那時候眼睛一睜就是發愁啊,眼睜睜看著村里越來越不行,他心急如焚,卻想不出來任何好的辦法。
直到夏蕪回村包山,給村中注入新鮮的活力,老人們臉上有笑了,年輕人從外地回來了,孩子們有了父母陪伴,成長不再被缺席了。
楊國峰比任何一個人都要高興。
而且現在整個鎮子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他感覺自己人生越來越有希望。
“等我老了,只要我沒死,還能動一天,我就要干一天!”
楊國峰的話語里充滿改天換地的豪情壯志。
以上的采訪,種種都指向夏蕪。
孫蒯他們卻沒有接著指向去找夏蕪,才是采訪了許多和夏蕪有關的年輕人。
這些人中,有失業回家的青年,有不想進廠打工的廠妹,有不舍孩子留守的父母,有給父母養老的中年人,還有被重男輕女趕出家門的單身女性,有身患重病無處可去的病人……
孫蒯和李芭看到了更多的變化,也從這些人的嘴里,還有他們露出的真心笑意里,一一證實網上那些傳言。
原來真有人能夠這么無私,把公司里的手藝切實用在員工頭上,用在造福村中老人頭上。
在這樣偏僻的小村莊,哪怕是一份月薪三千的工作,也會被許多人搶破頭。
但夏蕪并沒有只給他們三千月薪。
她給他們辛苦工作應得的金錢,堪比一線城市的月薪,加上五險一金的保障,還有正常工作該有的正常上下班時間以及雙休。
這些寫在律法里,應該被實行的規則,被一些金錢腐蝕掉的資本家改寫成996,不加班等同于無法抱緊幸福。
簡直是本末倒置。
勞動本應該是幸福的,被人異化之后,成了痛苦的來源。
讓人痛苦的是勞動嗎?是辛勤勞動卻沒有得到應得的。
員工猝死在崗位上,只能讓老板住上更大的別墅,開更好的豪車。
可是憑什么呢?
人人都知道這是不應該的,可人人都在被書寫默認的潛規則之中,無法掙脫。
夏蕪沒有重蹈覆轍,她把村民們辛苦工作掙來的錢用來改善村里人生活上。
除了高工資,五險一金和雙休之外,公司還有許多隱形福利。
比如村里人想要重新修建房屋,會得到一定的公司補助金,幫助翻修。
再比如,公司每年的盈利大約有百分之二十用來進行公共設施建設,村里修路,修廣場,老年活動室,閱覽室等,都是從這筆資金里出。
夏蕪真正做到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于是,村子前所未有地團結起來,人們處在這個圈子里,嘗到了團結的好處,越發團結互助起來。
孫蒯在楊溝村見到的種種變化,包括村里人的相處,孩子們的親密無間,最終都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
烏托邦。
李芭認為,這里就像是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充滿不涉世事的天真和爛漫,像是一個沒經歷過社會毒打孩子寫出來的幻夢。
如果他們沒有親眼看見,沒有花一個多月的時間走訪,只是從別人口中聽說而已,估計也不會相信這世上會有這么一群人,構造出這么個地方。
一個多月的經歷,最終被二人剪輯成兩個小時的長視頻,發出去之后,孫蒯和李芭的內心也像是經歷的洗禮,他們有許多悲觀的想法,似乎也被改變了。
原以為這條探索烏托邦的長視頻不會引起太多關注,可二人萬萬沒想到,這條視頻帶來的變化是現象級別的。
許多年輕人在看完這條視頻后,就像是找到了靈魂的棲息地,心中充滿渴望和羨慕。
一些人恨鐵不成鋼,原來對員工這么好,公司也是可以盈利的,偏偏一些資本家,恨不得把員工把血肉徹底壓榨,直到抽骨取髓。
越是得不到的,越是讓人難以忘懷。
越來越多的人轉發這條視頻,并發表自己的感想。
不同的人眼中看到的東西也不一樣,許多官媒看到視頻里無私的鄉村教師和基層干部,也覺得是個好的宣傳點,于是大肆宣揚。
東華鎮,楊溝村,還有夏蕪,就這樣赤裸裸地出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