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說,你要鐵了心改嫁,那最好自己找一根歪脖子樹吊死,我們陳家,沒有你這么丟臉的人。”
陳大哥滿臉厭惡。
另外兩個妹妹三貞九烈,何等聰明懂事。
就因為那兩個妹妹明白事理,是世間難得的好女人,他和父親的仕途都順利了不少。
可是現在,陳妙居然想要離開吳家。
“但凡你改嫁,你兩個姐姐為陳家積累的好名聲就會一瞬間毀于一旦。”
“陳妙,你最好懂事點,不要做讓陳家蒙羞的事。”
否則,他不介意親手送自己的小妹上路。
大妹妹和二妹妹累積的好名聲,絕對不能因為陳妙給毀了。
陳妙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衣裳上。
也許早在當初她受盡委屈,她的父兄都不允許她和離時,她就應該看明白,就算吳家人死絕了,他們都不會讓她回去。
陳妙靜靜的仰起頭。
她語調很輕,卻是帶著質問,“明明在從前,寡婦再嫁都沒什么。”
她輕笑一聲,掀動唇角,“甚至……甚至當時是鼓勵寡婦再嫁的。”
“那時,甚至有人說,那是因為女子的福分太重,那男人壓不住,所以才死了,怎么如今,寡婦再嫁就成了大逆不道?”
甚至還被扣上了蕩婦的帽子。
也是。
陳妙冷笑著搖頭,她自幼飽讀詩書,許多事情,只要一深思就能想得明白。
“這世上,只要有貞潔烈婦,不就有了所謂的蕩婦嗎?”
有圣女,便有娼女。
她仰起頭,咬著牙冷笑,“大哥拿所謂的三綱五常來壓我,就算明知道吳家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哪怕知道我待在這里就會死。”
“也依舊要我為那賤人守貞,好成全你們的好名聲!”
“那大哥最好別嚴以待人,寬以待己,日后你若娶妻,若是不幸沒了妻子,可千萬要好好為嫂子守著!”
“但凡你敢娶妻納妾,我都看不起你!”
說到這里,陳妙眼中的諷刺更濃。
“我怎么忘了,這世道對男人和女人的要求,并不一樣。”
“男子三妻四妾是正常,女子左擁右抱便是淫蕩。男子在妻子死后續弦,是人之常情,女子在夫君死后改嫁便是大逆不道。”
“好!”
陳妙怒極反笑。
她笑著笑著就笑出了眼淚。
她甚至抬手,為這該死的世道鼓了掌。
“難怪天道不公,原是因為,我沒有多長出那胯下二兩肉!”
她這一句話罵的擲地有聲。
以至于陳大哥似乎被戳中了肺管子一般,就連額上的青筋都開始顫動。
“你果真是瘋了!”
“你的兩位姐姐何等貞靜嫻雅,怎么到了你這,就如此瘋癲!”
陳大哥目光掃過整個屋子,在看見她桌上擺著的那一本史書時,忽然間勃然大怒。
這經史子集是她能看的嗎!
陳大哥拿起桌上的史書,劈頭蓋臉的就砸在了陳妙頭上。
“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讓父親聘請教書先生教你讀書寫字!”
陳妙小時候也是非常懂事聽話的一個姑娘。
就是因為多讀了幾本書,把好好的腦子都給看壞了。
果然,女子只要一讀了書一識了字,就會變成陳妙這樣的瘋子。
“打今日起,你就要將你看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書全部都給我燒掉,你聽到了沒有!”
陳大哥目呲盡裂,他只覺得,再讓陳妙這樣瘋下去,整個陳家,都會被她拖下水。
他絕對不能讓陳家的好名聲全部都毀在陳妙手里。
陳妙原先也是個好姑娘,既然是讀了書識了字才讓她變壞,只要將她讀的這些書全部燒掉就好了。
“你就好好的替你夫君守貞,替他照顧好他爹娘,這才是你該做的。”
“陳妙,你要恪守女子本分,剛才那種大逆不道的話,不可以再同第二個人說起。”
陳妙靜靜看著他。
她眼中閃爍著微光,毫不客氣的冷笑,“什么叫做女子本分?”
“在那該死的貞潔牌坊出來之前,我從來沒聽說過,為一個賤人守貞,竟然是我該做的本分。”
陳大哥只覺得頭更疼,又是一陣血氣翻涌。
他身上寒氣蹭蹭往外冒,怒不可遏的看著陳妙,一個女子,在自己夫君頭七剛過之時,一口一句賤人罵著對方,她簡直沒救了!
“陳妙,我以后只當沒有你這個妹妹。”
“你簡直就是個瘋子。”
陳妙拍拍肩上的塵土,面無表情的站了起來,此刻再聽她大哥罵她是瘋子,她竟然毫無反應。
“不勞大哥費心。”
“早在幼時我便聽人說過,女子只要出嫁了,便沒了自己的家。”
“那如今,我自然也是孤家寡人,我的榮辱都與陳家無關。”
是她錯了。
她竟然想著,向娘家求救。
她哪里有什么娘家呢。
早在她出嫁的那一刻,她的娘家人就已經死絕了。
陳大哥當時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用力的抓緊了陳妙的手腕,逼問道:“你要干什么?”
陳妙面無表情的轉過頭,她冷冷的掃了陳大哥一眼,忽而嗤笑。
“大哥這么緊張做什么?”
“難道大哥以為我還能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嗎?”
“我只是覺得大哥說的對,我身為女子,自該守著女子的本分。”
那么為吳家開枝散葉,也是她的本分。
她笑盈盈地看著陳大哥,“夫君死了,卻未曾為吳家留后。”
“爹娘傷心欲絕,竟然沒想過這些事,好在我想的周全些。”
“我瞧夫君的幼弟就不錯,倘若讓他為夫君盡一份力,為吳家大房留一血脈,他自然是愿意的。”
陳大哥目眥欲裂。
瘋子!
陳妙就是個瘋子!
這樣不知羞的話,她居然也能說得出口!
陳大哥額上輕輕隱隱綻出,一巴掌就扇在了陳妙臉上,“你給我閉嘴!”
“陳妙,你要是敢做這樣的事,不要說吳家不會放過你,就算陳家也不會容你的!”
陳妙聽了這話也只是臉上依舊帶著微笑。
“大哥放心好了,我公婆定然會愿意的。”
早在那畜生死的第一天,她所謂的公婆就已經有在言語上暗示過她。
那時她只覺得,這吳家所有人都不是個東西。
但她現在又覺得,倘若這樣能讓陳家累積的好名聲毀于一旦,似乎也不錯。
她可以懷。
但是生不生得下來也是由她說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