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揚起苦澀的笑容,然后端起酒杯去敬石子健:“弟弟,別擔(dān)心,黃泉路上有這么多哥哥姐姐陪你呢,大家會愛你、包容你,等到了那個世界,就再也沒有人貶低你了,也沒有再限制我們的人生自由。”
“嗯!”
石子健重重點頭,舉起酒杯就要喝下去。
孟時景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們別喝了。”
不知道為什么,他覺得這酒越喝越讓人情緒消極。
石子健語氣生硬地推開他:“你別管我。”
孟時景只好又去勸那個女生:“這位姐姐,辦法總比困難多,你還有大好年華,不要輕言放棄啊。”
他保證道:“實在不行我跟我大哥說一聲,讓他找人給你換個新的身份,送你出國,到一個你爸媽找不到你的地方?好嗎?”
然而這番話卻再次引起了眼鏡男的不滿。
“你這人怎么回事?你自己想活,沒人攔著你,但是能不能別拉上其他人?”
孟時景眉頭一擰,毫不退讓的反問:“怎么著,我勸人珍惜生命還是錯的了?”
眼鏡男譏諷地笑了笑:“像你這種豪門小少爺自然不了解人間疾苦,不知道普通人活著有多累。”
“珍惜生命?說的簡單,我們拿什么珍惜,僅憑一張嘴嗎?”
大學(xué)生跟著幫腔:“就是,你一出生就含著金湯匙,不用為金錢發(fā)愁,你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當然活的輕松。”
鍋蓋頭也冷冷地加入進來:“別只會站在高處說風(fēng)涼話,秀你的優(yōu)越感。”
“你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我們有多失敗。”
“你活得光鮮亮麗、自由精彩,而我們呢?只能在泥潭里掙扎,還時不時被你們這樣的人再踩上一腳。”
不知不覺間,大家又把孟時景當成了對立面。
孟時景沉默片刻,目光堅定地看向他們,聲音清晰而沉穩(wěn)。
“窮人怎么樣,富人又如何,日子都是自己過出來的,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幸福,你們?yōu)槭裁匆暂p自賤?”
“我見過很多殘疾人也在積極向上的活著,用自己的雙手給生活織出一片花海,在座的各位有手有腳,還有健康的身體,難道不比他們好上太多?”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沒人言語。
孟時景看向鍋蓋頭:“工作不開心就換,世界那么大,總有適合你的崗位,為了一份工作就放棄自己的生命,你覺得值得嗎?”
說完他又看向眼鏡男:“還有你,買不起高奢品牌就不買,我也會穿一百塊一件的衣服,那又怎么了,穿著舒服、自己覺得好才最重要,誰看不起你,你就罵回去!”
孟時景環(huán)顧著桌上的人,義憤填膺的說:“依我看,你們就是一群懦夫,膽小鬼,連死都不怕,卻沒有對抗生活的勇氣!”
不知是不是他這番話起了作用,桌上不少人神情微動,原本黯淡的眼神漸漸泛起一絲光亮。
村長蒼老的眼中倏地掠過一抹陰鷙,卻又轉(zhuǎn)瞬即逝。
他忽然發(fā)出慈祥的笑聲,打破了餐桌上短暫的沉默。
“這位小朋友說得對,生活中還有很多美好值得大家去發(fā)現(xiàn),如果可以,還請各位好好活著,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孟時景看向村長,心中泛起狐疑。
不明白他怎么會幫著自己說話?
然而還未等他理清思緒,就見村長悄然向旁邊的大嬸遞了個眼色。
大嬸立刻會意,連忙拿起筷子,為身旁一位名叫洪霞的婦人夾了一塊糖醋魚。
語氣親和的說:“洪霞妹子,來,你多吃點,吃完早點回家,和你丈夫好好溝通,說不定他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以后再也不會家暴你了。”
“丈夫”和“家暴”這兩個詞像針一樣刺入洪霞耳中。
她猛地打了個寒顫,隨即臉色煞白,全身止不住地顫抖,仿佛瞬間被拖回了無盡的噩夢之中……
“不,不,我不回家……”
“我寧愿死在這也不會回去……”
洪霞拼命搖著頭,眼中剛剛?cè)计鸬囊稽c希望瞬間支離破碎。
大嬸按住洪霞的肩膀,柔聲道:“你別害怕,就像那位孟小兄弟說的,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你可以報警,可以像家里人求助。”
孟時景注視著這一幕,心中不由一怔。
這位大嬸表面上是在安慰姓洪的阿姨,可每一句話卻都像精準地刺向她的痛處……
果不其然,事實也正如孟時景猜想的那樣,洪霞聽到這話眼眶通紅,情緒愈發(fā)激動。
“不不!他們不會管我的,我不要回家!”
鄰座女生看著洪霞的反應(yīng)有些好奇:“大姐,你這是怎么了?你老公經(jīng)常打你?”
洪霞面帶驚恐的點頭:“我老公他不是人,他是魔鬼是禽獸……”
“他每天疑神疑鬼,懷疑我和別的男人曖昧不清,還喜歡動手打我,最后甚至把我關(guān)在家里,不讓我出門……”
“你們看。”
說到這兒,洪霞顫抖著卷起了自己的衣袖。
眾人這才看清,她胳膊上竟然遍布著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傷痕。
有些像是燙傷,有的是刀疤,還有一些像是被鈍器敲打出來的淤青。
新舊交替,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膚......
鄰座女生捂住了嘴巴,心疼不已:“天吶,你的丈夫怎么能這么殘忍。”
洪霞眼中盛滿淚水,惶恐不安的說道:“他稍微有點不順心就會對我拳打腳踢,拿我出氣,我再也忍受不了這樣的生活了……”
那些暗無天日,每天都只能活在恐懼中的日子,她一分一秒都堅持不下去了。
她不想再看見丈夫那張臉。
那是她的夢魘,是一輩子都抹不去的陰影。
孟時景心有不忍:“阿姨,你為什么不報警?”
洪霞苦笑出聲:“你怎么知道我沒有報過?”
“可報了警又能怎么樣,他們說這是家庭矛盾,只能調(diào)解,最多也就是把我老公拘留十天半個月。”
“可他出來之后呢?”
則是更加瘋狂和無休止的報復(fù)。
她的反抗只會換來更嚴重的毒打。
孟時景難以理解:“那離婚呢?還有你娘家人呢,為什么不尋求他們的保護……”
聽到這個問題,洪霞的笑容由苦澀變得絕望。
“哈哈,保護?”
“就是他們一次又一次把我推入火坑,怎么可能來保護我。”
“我老公有錢,我爸媽和哥哥都指望他來接濟。”
也是因此,洪霞每次挨打跑回娘家時,爸媽和哥哥非但不會幫她出頭,反而還會埋怨她又惹老公不高興了。
而且還會讓她學(xué)會忍氣吞聲,溫柔聽話,對老公百依百順。
爸媽經(jīng)常說:“兩口子過日子都是這樣,免不了磕磕碰碰,忍忍就過去了。”
還說:“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
哥哥說:“妹夫?qū)δ銐蚝玫牧耍€給咱爸咱媽買車買房,你怎么還不知足?”
實際上,車房都落到了哥哥名下。
所謂拿人手短,哥哥為了巴結(jié)她的丈夫,每次都迫不及待的送她回去……
回到那個如深淵一般的家……
洪霞也試過起訴離婚,可得到的全家人的阻攔。
而且丈夫不同意,第一次也不會判離。
丈夫私下里威脅她,就算是離了,他也會纏著她一輩子,讓她這一生都不會好過。
洪霞覺得自己的人生一片黑暗,好像只有死亡這一條出路。
看著洪霞陷入絕望,其他人也默默低下了頭,神情一片沮喪。
他們都有著類似的遭遇,太容易共情。
孟時景感受到死氣沉沉的氛圍,心里突然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說服不了這些人,改變不了他們的想法。
或許對他們來說,死,的確是一種解脫?
還有,他活著又有什么意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