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照棠再醒來,是在一處山洞。
山洞外大雨滂沱,黑夜如墨,伸手不見五指。
山洞內空無一人,篝火燒得噼啪作響,烤在火邊的干糧散發出香味。
暖意從火光中傳來,驅散了身上的濕冷。
蘇照棠撐著身子剛坐起來,就見李承翊披著一身粗制的蓑衣,從雨幕里走了進來。
他看到蘇照棠醒了,也不意外,脫下蓑衣坐到篝火一邊,取下篝火邊烤干的娟帕,遞了過去。
“黑夜雨大,視線受阻,尋人不易。且在此處歇息一晚,明日再出去。”
蘇照棠頷首,接過娟帕,輕輕道了一聲:“多謝。”
李承翊看她動作拘謹又斯文,絲毫不見殺人時的果斷狂放,眉眼間不自覺帶上一分笑意。
“此番,隴西郡王已死,蘇娘子該安心了,不知日后是何打算?”
蘇照棠將娟帕按在脖子上的傷口處,聞言輕嘆一聲:
“安心不了。”
“為何?”
李承翊詫異的挑眉:
“恕在下說句不好聽的,蘇娘子你……不像是會受累于名聲的性子。”
“你說得對。”
蘇照棠彎眉笑了笑。
“等沈三桂的死訊傳回京城,我婚事未成,多多少少會有些不好聽的流言出來。
但只要連累不到國公府,我便無所謂。”
說到這里,她沉默少頃,直言道:“我擔心的,是陛下那邊。”
李承翊蹙眉:“你擔心今日之事暴露?”
蘇照棠搖頭:“自然不是,若事態暴露,你我焉有命在?”
她轉眸看著火光,平靜出聲:
“我是怕陛下,抱著物盡其用的心思,再給我安排別的去處。
以防萬一,回京之后,我會以最快速度嫁人!”
李承翊眉心瞬間擰緊,手里的餅子捏成了兩半。
他未曾有過這般設想。
不過,父皇從來不做虧本買賣。
他為了蘇照棠,連下了三道圣旨,豈會輕易放過這顆棋子。
蘇照棠的應對之策,沒有問題。
可他心里,為何會有些不舒服?
他沉思片刻,很快有了結論,眉心舒展開。
他順勢分了一半餅子,遞給蘇照棠。
“匆忙之下再嫁,蘇娘子就不怕自己所托非人?”
蘇照棠聞言笑得眉眼彎彎:“你這在擔心我?”
李承翊直接點頭承認:
“是。”
蘇照棠算是他拋去身份光環后,唯一的朋友。
他有所擔憂,導致心里不舒服,也是應該的。
蘇照棠聽到他的話,眼里笑意愈濃:“你真要擔心,不如幫我物色一個好人家?
像你這樣的人,肯定比我知道更多京城勛貴宅邸里的陰私。
我不挑,只要新夫家手里的權勢,能讓陛下忌憚一二,不至于讓我變成寡婦再嫁,婚后日子能省心些,便足矣。”
這話實在荒唐,聽著更像是玩笑。
李承翊不禁莞爾:
“蘇娘子未免謹慎過分。
你縱使再嫁于尋常人家,陛下不為別的,便是為了自己的顏面著想,也不會再下黑手。”
“話說這么說沒錯,但萬一呢?”
蘇照棠微微一笑,笑容里泛出絲絲無奈:
“你當知,皇命難違。
天子輕飄飄一句話,就會壓得我粉身碎骨。
像如今這樣的機會,我不可能再遇到第二次,謹慎一些,難道有錯?”
李承翊頓時怔住,旋即眼底笑意回落。
“你沒錯,是我思慮不周。”
父皇的心思,連他這個做兒子的,都不敢說能摸透。
他若真的舍不得蘇照棠這張牌,誰知他暗地里會做到什么地步?
為了自身性命安危,蘇照棠再怎么謹慎,都不為過。
蘇照棠看出李承翊眼底的歉意,笑得溫和:
“我的運氣向來不好,習慣凡事做最壞打算,說出的話,未免驚世駭俗一些。
你覺得是玩笑,實乃人之常情,不必為此掛懷。”
她熄了讓惜朝幫忙的心思。
惜朝到底是男子,年紀還輕,指望他體諒女子的處境,確實有些強人所難了。
可就在她放棄之時,李承翊忽然出了聲。
“我幫你。”
蘇照棠眼睛瞪圓:“你說什么?”
李承翊看著他,莫名想到塞北荒原上兇狠又可愛的兔子,唇角不自覺帶了笑。
“我說,我幫你。回京之后,你等我消息。”
蘇照棠確定自己沒聽錯,頓時展顏一笑,抬手抱拳:
“那小女子,便在此多謝惜朝大俠了!”
李承翊看著,沒忍住低笑出聲,火光下霜結多年的眉眼透出輕松愉悅。
他同樣抬手抱拳,回了一禮。
“八字尚無一撇,等在下辦妥此事,蘇娘子再好好謝我也不遲。”
夜深了,山洞里安靜下來,不再有交談聲。
有李承翊守著,蘇照棠躺在篝火一側,竟是睡了個好覺。
待她睜開眼,山洞里已經沒了李承翊的身影,只看到熄滅的篝火旁邊,葉片上放著幾顆水靈靈的野果。
她會心一笑,揀起果子吃下。
惜朝若有家室,應當是個對妻子不錯的男人……
她晃了晃頭,很快清空雜念,起身出了山洞,就看到李承翊牽了一匹戰馬來。
他將韁繩交到蘇照棠手里:
“你的人在西南方向,匯合之后你最好直接回京,以免旁生枝節。”
說完,又從馬鞍里取出一個包裹遞了過去:“這些,你應該知道怎么處理。”
蘇照棠打開包裹一看,發現里面放著沾血的弩箭和袖箭。
她攤開細細一數,竟是一支也不少。
惜朝,當真是個極妥帖的人。
蘇照棠再一次為不能挖到這塊墻角,而感到遺憾。
不過現在能與他成為朋友,似乎也不錯。
她重新包好包裹塞進馬鞍,抬眸看著李承翊,眼神明亮:
“你喜歡什么?”
李承翊怔了怔,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低聲自嘲:
“我這樣的人,哪里能有喜歡的東西。”
蘇照棠倒是沒想到,惜朝居然連個自己喜好都沒有。
不過也是,惜朝平日里替人賣命,能活著就不錯了,哪里還能奢求其他?
她又問:“你年庚幾何?”
李承翊不明所以,但還是答了:
“十九。”
蘇照棠詫異,沒想到他看上去這般成熟,居然比自己還小一歲。
她也不多想,翻身上馬,低頭朝李承翊一笑:
“既然你沒有喜歡的東西,我便自作主張幫你選一個。
等你回京后,記得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