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上次皇后突然造訪,東宮猝不及防,差點出了事。
這次老皇帝前腳剛出了御書房,后腳東宮就收到了消息。
半個時辰后,老皇帝踏進麗正殿,就看到蘇照棠正端著湯藥坐在床榻前,一勺一勺喂到李承翊嘴里。
看到老皇帝進來,蘇照棠連忙放下碗,到他跟前行禮:
“父皇到訪,兒臣未能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無妨。”
老皇帝呵呵一笑:“你照顧太子有功,朕豈會怪你。”
話說完,他也沒讓蘇照棠出去,走到床前坐下。
蘇照棠只得跟上,恭身立在一旁。
“父皇……”
李承翊白著一張臉欲起身行禮,被老皇帝直接按下:
“朕上次不是說了嗎,日后你見朕,不必再行禮?!?/p>
李承翊順勢躺下,虛弱地咳嗽兩聲:“咳咳……兒臣惶恐。”
老皇帝聞言面露欣慰:
“還能跟父皇說嘴,看來太子妃將你照顧的不錯?!?/p>
說到這里,他不等李承翊開口,話鋒一轉,又道:
“不過太子妃到底只有一人,成天成夜在你這里侍疾,時間長了,身子怕是撐不住。”
李承翊聞言臉色微變,立刻生出不妙之感。
“父皇……”
“父皇也是為你好?!?/p>
老皇帝拍了拍手。
在外等著的周能立刻捧著一摞畫像走到床前,笑著說道:
“殿下,選秀在即。這些畫像都是陛下親自為您采擇的秀女,樣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好!”
李承翊臉色頓沉:“父皇,您知道兒臣……”
“翊兒,你現在是儲君!是整個大虞除了朕之外,身份最尊貴之人,如何能自輕自賤?”
老皇帝高聲壓過李承翊,臉色也沉了下來:
“她們能入東宮,是她們的福分!”
此話一出,李承翊劇烈咳嗽起來,老皇帝冷容立刻軟化,神色微急。
“怎么咳成這樣?”
蘇照棠連忙端茶上前,幫李承翊“順氣”,待得他不咳了,復才起身回到原位。
“父皇?!?/p>
李承翊聲音更輕了,面容悲切地看著老皇帝:
“您真要讓兒臣死后也不能安心嗎?”
老皇帝眼皮微跳,看了一眼蘇照棠,見她始終低著頭,毫無反應,神色微緩。
是了。
太子妃整日在床前照看,太子是什么情況,就算太醫不說,她恐怕也能猜得出來。
倒是個識時務的,沒將消息透給國公府知曉。
他嘆了口氣。
“翊兒,父皇是不忍看日后……替你守靈的人,都湊不滿一個靈堂。
父皇這次替你選的,都是家世不顯的良家女,日后對朝堂也無甚影響,你盡可接受?!?/p>
李承翊看著老皇帝一臉冠冕堂皇的慈父模樣,眼神晦暗。
他活著,父皇極盡利用他,恨不得榨干他最后一滴血。
他快“死”了,父皇反倒是對他的身后事上了心,演給誰看?
真當他猜不到他又多疑病發作,想要往他內院安插眼線?
老皇帝被李承翊盯著,竟有片刻的心虛,但很快這一絲心虛就成了惱怒。
“你還是不愿?”
他說著,忽然看向蘇照棠:“還是你這太子妃善妒,容不下新人?”
李承翊瞳孔微縮,不等他開口,蘇照棠忽然出了聲:
“父皇息怒,殿下不愿充納后宮,除了心軟,還有精力不足、擔心無法管理后宮之故。
但殿下為太子,子嗣綿延之事不可懈怠,兒臣體質不佳,無法擔此重任,是該多納新人,為殿下留后。
兒臣會恪守婦道,理好后宮之事,為殿下分憂。”
此番話道出,李承翊抬頭對上蘇照棠沉靜自持的臉,瞳孔顫動。
這一刻,他仿佛被投入了冰湖,冷寒徹骨,整個人瞬間安靜下來。
老皇帝卻是哈哈大笑:
“好!太子有你這樣的賢內助,何愁管不好后宮?
既然太子狀況不佳,擇選秀女之事,朕就交給你來處理?!?/p>
說完,他揮了揮手。
周能立刻將畫卷移交到瓊枝手里。
蘇照棠低頭行了一禮:“兒臣自當盡心。”
老皇帝滿意頷首,目的達成,他也不欲多留,叮囑兩句李承翊好好養著后,便起身離去。
待到明黃色的儀仗消失在東宮門口,逐雀合上大門,回到麗正殿。
李承翊猛地翻身下床,大步走向蘇照棠。
蘇照棠神色冷靜,就看著他步步逼近,一步也未退。
李承翊直到走到她面前不足一尺之處,才停了下來,眼里幽深似海,似有一股怒意在翻滾:
“為何?”
蘇照棠垂下眼眸,言語里沒了往日的親近,帶著疏離:
“殿下應當比誰都清楚,你拒絕不了陛下。”
李承翊心頭一震,苦澀蔓延開來。
她叫他,殿下……
蘇照棠仿佛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繼續說道:
“皇權之下,很多事都身不由己。
陛下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他要賜您秀女,便是強塞給您,您也拒絕不得。
您若再強行堅持,除了惹怒陛下,對您沒有任何好處。
還會讓您有暴露的風險?!?/p>
說到這里,蘇照棠輕輕笑了笑:
“當然,妾也有自身的考量。
嫉妒二字,于女子而言如同禁忌,一旦觸碰,便會犯下七出的罪名。
再加上妾……無所出,帝王一怒之下,替殿下休棄了妾,都是小事。
妾,不想失去立身之所,只能順從?!?/p>
麗正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蘇照棠等了片刻,見李承翊始終不曾言語,心下輕嘆一聲。
“妾乏了,先行告退。”
她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麗正殿。
李承翊定在原地,并未追上去。
逐雀在旁看著往日親密無間的主子主母,關系變得如此疏遠,心里難受得厲害。
他想了想,湊到主子跟前:
“郎君,夫人說的也沒錯。陛下打定主意給您塞人,您拒絕不了。
夫人若不主動攬下差事,任由陛下動怒,他罰不了您,可就要遷怒于旁人了?!?/p>
說到這里,他看著主子始終冷硬的面孔,道出了最后一句話。
“郎君,您也不想夫人被您連累,被陛下責罰吧?”
此話一出,李承翊非但神色沒有緩和,眼神反而更冷:
“滾出去!”
他氣的,哪里是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