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楊問天身上。那目光并不銳利，卻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楊問天瞬間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來自異世的靈魂、與楊戩殘魂的糾纏——要在這目光下無所遁形！他額間的天眼更是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和灼熱，瞳孔深處那點(diǎn)來自異世的金屬冷光似乎受到了刺激，猛地閃爍了一下！
云霄的黛眉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她清晰地“看”到了楊問天識海中那兩團(tuán)瘋狂撕扯、截然不同的靈魂之火！一團(tuán)是楊戩那熟悉的、桀驁卻瀕臨熄滅的金紅戰(zhàn)魂；另一團(tuán)卻極其古怪，微弱卻堅(jiān)韌，閃爍著冰冷而規(guī)則的銀白色光澤。
“神魂異變，軀殼將崩……”云霄輕聲自語，語氣帶著一絲凝重和更深的好奇。她的目光隨即落在楊嬋身上，當(dāng)看到少女體內(nèi)深處那幾粒微不可察、卻散發(fā)著補(bǔ)天遺澤的五色石微粒時(shí)，眼中終于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大妹，這小子傷得不輕，那丫頭也快撐不住了。”趙公明聲如洪鐘，帶著江湖草莽般的直爽，“天庭的狗崽子們還在外面虎視眈眈呢！我看這小子骨頭夠硬，也算對俺老趙脾氣！不如帶回去給師尊瞧瞧？總好過讓他們死在外頭，憑白落了咱截教的面子！”他拍了拍腰間的金鞭，看向楊問天的目光倒是多了幾分欣賞。
碧霄撇撇嘴，沒再反對，只是嘀咕道：“就怕是個(gè)大麻煩。”
云霄沉吟片刻，目光掃過遠(yuǎn)處昆侖邊界那隱約傳來的、屬于天庭的神念威壓，又看了看楊問天那強(qiáng)撐不倒的倔強(qiáng)身影和楊嬋奄奄一息的模樣，最終頷首：“也罷。兄長言之有理。將他們帶上，回碧游宮吧。”
鴻鵠鳥展翅，云霄腳下升起一朵無瑕的祥云，趙公明則踏上光華流轉(zhuǎn)的定海神珠。楊問天抱著楊嬋，被一股柔和的云氣托起，緊隨其后。
穿越昆侖深處，景象愈發(fā)光怪陸離。巨大的、流淌著熔巖的湖泊旁，有渾身赤紅的巨人在捶打山岳般的礦石；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中，藤蔓纏繞著白骨巨獸的殘骸，其上開著妖異的食人花；天空時(shí)而飛過肋生雙翼的虎蛟……蘊(yùn)含著磅礴原始生命力的景象。
不知飛行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
一座難以用言語形容其宏偉的宮殿群，懸浮在云海之上！它并非金碧輝煌的仙宮，更像是將無數(shù)奇峰、怪石、古木、巨藤、乃至流淌的瀑布、噴發(fā)的火山口，以一種近乎蠻橫、卻又暗合自然韻律的方式強(qiáng)行糅合、鑄造而成！
宮殿的主體是深沉的玄黑色，帶著洪荒的厚重與滄桑，其上卻纏繞著無數(shù)粗壯的、閃爍著翠綠靈光的古老藤蔓，藤蔓上盛開著各色奇異的花朵，散發(fā)出濃郁到化不開的靈氣。無數(shù)大大小小的島嶼如同衛(wèi)星般拱衛(wèi)著主宮，其上或建著簡陋的石屋草廬，或盤踞著氣息驚人的異獸，或端坐著吞吐日月光華的修士、妖靈、精怪！喧囂鼎沸的聲浪撲面而來——論道的玄音、異獸的咆哮、法寶的嗡鳴、甚至還有粗豪的劃拳斗酒之聲！
這便是通天教主有教無類、萬仙來朝的圣地——碧游宮！
楊問天被這“野生”到極致的洪荒仙家氣象徹底震撼了！屬于楊戩的殘存記憶則在敬畏中翻騰：“萬仙陣……誅仙劍……”
就在他心神劇震之時(shí)，碧游宮深處，一道無法形容其鋒銳、仿佛能斬?cái)嗳f古時(shí)空的恐怖劍意，如同沉睡的巨龍被驚擾般，極其輕微地波動(dòng)了一下！僅僅是這一絲波動(dòng)掠過，楊問天體內(nèi)——
“吼——！”
屬于楊戩的殘魂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水滴，徹底狂暴了！滔天的恨意、不屈的戰(zhàn)意、以及對那恐怖劍意本能的恐懼，化作實(shí)質(zhì)的沖擊，狠狠撞向楊問天脆弱的意識！兩道神魂相互糾纏，互不相讓。與此同時(shí)，他后背那剛剛被地脈靈泉愈合的昊天鏡傷口，琉璃化的邊緣驟然亮起刺目的白光！皮膚下，天庭種下的“鎖元咒”金紋如同燒紅的烙鐵，瘋狂扭動(dòng)、灼燒！內(nèi)外夾擊，劇痛瞬間淹沒了楊問天！
“噗！”他再也支撐不住，一口暗金色的神血狂噴而出，抱著楊嬋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fēng)箏，直直從云端向下方的碧游宮廣場墜去！
“哥——！”楊嬋的尖叫凄厲。
“不好！”趙公明反應(yīng)最快，大手一揮，一股渾厚的法力就要卷去。
然而，變故陡生！
就在楊問天下墜的路徑前方，碧游宮廣場邊緣一座毫不起眼的、爬滿青苔的殘破石碑旁，空間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一個(gè)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xiàn)。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道袍，身形頎長，面容清俊，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嘴角似乎總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看透世情的慵懶笑意。他手中沒有拂塵，沒有寶劍，只有一根青翠欲滴、掛著幾片嫩葉的柳條，正隨意地?fù)芘允p里頑強(qiáng)鉆出的一株野草。
他出現(xiàn)的如此突兀，卻又如此自然，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與那殘碑、野草融為一體。
他微微抬眸，看向失控墜落的楊問天。眼神平靜無波，既無悲憫，亦無好奇，如同古井深潭。只是隨意地，將手中那根青翠的柳條，朝著楊問天墜落的軌跡，輕輕一拂。
沒有驚天動(dòng)地的法力波動(dòng)，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華。
時(shí)間、空間、下墜的勢能、楊戩殘魂的咆哮、昊天鏡道傷的反噬、鎖元咒的灼燒…所有狂暴混亂的力量，在這看似輕柔隨意的一拂之下——
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輕輕抹平了。
楊問天下墜的身形驟然凝滯在半空，離地面僅有數(shù)尺之遙。體內(nèi)翻江倒海的劇痛和靈魂撕裂感，如同潮水般瞬間退去，只留下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他茫然地懸浮著，懷中依舊抱著驚魂未定的楊嬋，目光呆滯地看向那個(gè)手持柳條、立于殘碑旁的舊袍道人。
碧霄瞪大了眼睛。趙公明臉上豪邁的笑容僵住。就連一向古井無波的云霄，素來淡然的眸子里，也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一絲動(dòng)容！
“多……多謝前輩。”楊問天聲音干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對方那深不可測的手段讓他心頭發(fā)顫。
舊袍道人沒有回答。他依舊低著頭，專注地用柳條撥弄著那株石縫里的野草，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的一拂，不過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只是他的目光，在掃過楊問天額間那只淌血的天眼時(shí)，在那點(diǎn)頑強(qiáng)閃爍的異世金屬冷光上，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嘴角那抹慵懶的笑意，似乎加深了微不可察的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