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棠寶，周遭空氣仿佛漸漸凝固了，殿內眾人后知后覺地沉默下來，臉色一個賽一個地難看。
云澈更是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節下意識地收緊，攥成拳，又緩緩松開。
片刻后，他疲憊起身，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向上座的太后告退。
云祉緊隨其后。
離開壽康宮，兄弟二人沉默地走了好長一段路，云祉自顧自地嘆了一聲，終是忍不住拍了拍云澈的肩膀......
“會好的......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你......萬要保重身體?！?/p>
云澈只是點頭，眼中盡是散不掉的陰霾。
飄蕩在半空的云行序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陡然升起的、混雜著憤懣與不解的邪火，不住地灼燒著他的魂體，頓時讓他痛苦不已。
那個云澈......怎么可能從未覬覦過皇位？
若真如此，他這些年殫精竭慮、處處防范，究竟是為了什么？難道只是為了今日淪為眾人眼中的笑柄？！
云行序惱羞成怒，嘶吼著撲向云澈，想扼住他的咽喉，想不顧一切地殺了他......
卻發現自己只能徒勞地穿過對方的身體......現在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眼睜睜看著云澈的背影越行越遠，雙目赤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
“若能回到從前，朕必要將那孽障斬草除根——??！”
云行序無能狂怒，猛地調轉方向，直沖向太后的寢宮！
連帶著皇宮中的那些宮女......他要后宮的那些賤人們全都去死！
憑什么他的子嗣要被禁錮在那冰冷的龍椅上，成為傀儡......而他云行疆的兒子不僅可以大權在握，還能恣意享受人生？
他不同意......他絕不同意云澈做攝政王！
還有那個云棠！
云祉、云烈如今都正值盛年......那個害死他的孽障，憑什么能成為皇太女？
大梁開國百年，何曾有過女主天下？簡直荒唐?。?/p>
他不允！
他絕不允??！
......
云行序飄入壽康宮，一眼便瞧見老太后竟不顧宮規，正與姚嬤嬤忙著在院中擺出銅火盆，又拿出不少成疊的紙錢與金燦燦的元寶......
不僅如此，姚嬤嬤好像生怕不夠妥帖，又趕忙拿來不少香燭祭品......不僅各種點心都有，甚至還有酒有肉！
摸著自己饑腸轆轆的腹部，云行序心頭猛地一熱，酸楚與感動洶涌而來，淚水瞬間盈滿了眼眶。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自己雖非母后親生，可她心中始終有他的一席之地！
她終究是惦記自己的！
定是云澈和云棠那個小孽障從中作梗，才使得他的身后事竟如此潦草凄涼......
可憐母后竟要......竟要這般偷偷摸摸地祭奠他。
更可憐他堂堂一國之君，非但死得不明不白，還死了也不得安生，走得如此不堪！
云行序百感交集，無聲地跪倒在老太后身前。
仰望著養母的和藹面容，他眼中盡是孺慕與哀切。
“母后......”他伸出雙臂，剛想虛抱住自己的母親......
卻見她緩緩打開一個錦緞包袱，竟將云家列祖列宗的靈位盡數請了出來，恭恭敬敬、一絲不茍地擺放妥當。
轟?。?！
云行序如遭雷擊，猛地向后飄退數尺。
原來不是祭拜他......
可......可母后這是要做什么？
一切準備妥當，他就見老太后邊低頭燒紙錢邊絮叨......
“我趙三娘嫁入皇家數十載，一直恪守規矩......不說忍辱負重，也總是打碎了牙，硬生生地和著血往肚子里咽......”
“如此委曲求全，想必就是你們男人口中的顧大局、識大體了吧......哏，如今想來，我也算對得起你們的看重了！你們在下頭，對我可還滿意？”
云家列祖列宗：“......”
趙氏這些年過得不容易，他們全都看在眼里......對她自是滿意的！滿意得很?。?/p>
“當初云行序生母枉死，你們將他送到我跟前兒，讓我養他，我可有說過一個‘不’字？”
“生怕旁人說我這個嫡母偏心，我待他，甚至比對疆兒還要多上幾分小心......我自問對他從未有過半分虧欠！”
說著，她將手中紙錢用力砸進火盆中，猛地抬起頭看向一眾靈位，怒道：“可你們云家的子孫，是如何回報我的？”
她聲音抖得越發厲害，仿若恨到了骨子里，“他云行序忘恩負義！屠戮我兒滿府上下，近百條人命?。 ?/p>
“他殺我夫君殺我兒子還不夠......他從始至終，都在苦苦相逼，折磨我唯一的孫兒！”
“今日我倒要問問你們云家列祖列宗，背著這徹骨的仇恨卻不讓我趙三娘報仇......這究竟是什么道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俊?/p>
若非先帝利用她的澈兒留下挾制威脅她的密旨，她早就殺他云行序成百上千次了?。?/p>
老太后用力抹去臉上淚痕，顫抖著手，猛地抓起一把紙錢元寶，狠狠砸進了火盆中。
火焰猛地竄高，映亮她蒼老卻堅硬的側臉。
“都說人死如燈滅，前塵恩怨......皆該一筆勾銷?！彼穆曇舻蛦。瑓s字字如鐵，“可我做不到?！?/p>
“我忘不了過往，更忘不了我疆兒慘死的模樣！”
“他云行序的身后事？我不會著人替他操辦半分！”
“我不止不會管，我還要將他棄尸荒野，任野狗啃噬、任烏鴉啄食！”
“待來日尋個好時辰，我便要將我疆兒的尸骨......堂堂正正地葬入皇陵！”
話音未落，老太后霍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得像淬了毒的刀子，像是透過虛空再看什么人......
云行序陡然對上她的眼神，嚇得魂體猛地一震，倏地就逃了。
不！
他不可以被棄尸荒野！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
他合該受萬民供奉，享皇家萬世香火！
他該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被世人永遠銘記！
他的陵寢該是天下最宏偉的所在！
怎可落得個暴尸荒野、甚至死無全尸的下場？
不行！絕對不可以??！
他要去找云棠，她能看見他，她必須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