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議事堂里,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趙四爺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潭,在十幾個年輕漢子心里激起無聲的巨浪。
選村長?在兵禍隨時可能襲來的當口?這擔子太沉了,沉得讓大多數人都下意識地想縮一縮肩膀。
短暫的死寂后,人群中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帶著不安和猶豫:
“這…太突然了……”
“誰擔得起啊?”
“要我說,還是李太公您幾位德高望重……”
“就是,我們這些后生……”
李太公抬手壓下了議論,渾濁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卻寫滿惶恐的臉,最終落在緊鎖眉頭。
他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奈:“我們幾個老棺材瓤子,黃土埋到脖子根了,腿腳也不靈便,拿什么帶你們應付眼下的局面?這擔子,必須由你們年輕力壯的人扛起來!”
孫老秀才捻著稀疏的胡須,接口道:“值此存亡之秋,當斷則斷!既然大家一時難以推舉出公認的人選,又怕耽擱久了生變……依老夫看,不如……”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旁邊供奉著祖宗牌位,“不如就請祖宗神明,為我們溪水村擇一位新主事人吧!”
“抽簽?!”趙四爺猛地瞪圓了眼,隨即一拍大腿,“行!我看行!天意最大,抽到誰是誰!誰也別有怨言,誰也別想躲!”
這個提議像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所有人心底的猶豫。抽簽!簡單,直接,看似最公平!最重要的是,它讓每個人都有了逃避那沉重責任的“可能”——萬一不是我呢?
“抽簽好!”
“對,聽天由命!”
“祖宗保佑,可千萬別抽到我啊……”
“就是就是……”
“抽吧,后生們。”趙四爺聲音低沉,“規矩都懂,抽中紅簽者,便是天選,暫代村長之責。若有人不服,按祖制,可有一次挑戰之機,只限兩途:一為武勇,二為才智。勝者上位,敗者認命,不得再糾纏!”
十幾名青壯面面相覷,氣氛更加緊張。
有人躍躍欲試,有人則面露退縮。這紅簽,既是機遇,更是沉甸甸的責任,尤其是在這風雨飄搖之時。
“俺先來!”張鐵柱第一個上前,他身材魁梧,是村里有名的力氣大、性子直。他深吸一口氣,探手入匣,抽出一根——青簽。他看了一眼,默默放下,退到一旁,臉上說不出是失望還是松了口氣。
“俺也試試!”又一個后生上前,抽簽,青簽。
“我來!”
“……”
一個接一個,青色的竹簽被抽出,放在匣邊。
抽中的人,有的嘆氣,有的則明顯輕松下來。
議事堂里只剩下竹簽碰撞的輕微聲響和粗重的呼吸聲。
很快,匣前只剩下楊三狗和另一個瘦高的后生張水生。
張水生有些緊張地看了一眼楊三狗,走上前,手指在簽堆里猶豫了片刻,猛地抽出一根——依舊是青簽。
他臉色微白,也退開了。
最后,只剩下楊三狗一人,站在那木匣前。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幾位長輩,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緩緩將簽抽出。
剎那間,整個議事堂落針可聞。
那簽尾,赫然是一抹如血般的——紅*
“紅簽!是紅簽!”有人失聲叫了出來。
“楊三狗?怎么會是他……”
“老天爺,這…這…”
議論聲嗡地響起,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復雜的情緒。
楊三狗,溪水村頭號懶漢二流子,剛剛才似乎有了點起色,竟然抽中了這決定村長歸屬的紅簽?這簡直比荒地變肥田還讓人難以接受!
李太公、趙四爺、孫老秀才等人也是面露驚愕,互相交換著眼神,顯然這個結果也大大出乎他們的預料。
“肅靜!”李太公重重敲了下桌子,壓下議論,目光復雜地看向楊三狗,“三狗娃子,簽,是你抽中的。按祖制,這暫代村長之責,就落在你肩上了。你可有話說?”
楊三狗看著手中的紅簽,感受著周圍或質疑、或嫉妒、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心中反而一片清明。
他抬起頭,目光沉穩地迎向李太公:“太公,四爺,各位長輩,還有村里的兄弟。簽是我抽的,我認。村長的擔子有多重,我曉得。眼下是什么時候,大家也都清楚。我楊三狗不敢說有多大本事,但既然老天爺和祖宗選了我,我就扛起來試試。”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粗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服氣響起:
“慢著!”
眾人循聲望去,正是第一個抽簽的張鐵柱!他排眾而出,走到堂中,對著幾位長輩和楊三狗一抱拳:“太公,四爺,孫先生!規矩俺懂!三狗兄弟抽中了紅簽,俺認!但俺張鐵柱,不服!按祖制,俺要挑戰!”
他銅鈴般的眼睛瞪著楊三狗,甕聲甕氣地道:“三狗!俺知道你最近長進了不少,打了大野豬,還弄來了銀子。但村長這位置,不是光靠運氣和會弄錢就行的!這兵荒馬亂的,俺們村要的是能帶大家伙兒守住村子、護住老小的漢子!你以前那身子骨,風一吹就倒,現在看著結實了點,可俺李鐵柱的力氣,全村誰不知道?俺要跟你比‘武’!”
李鐵柱的選擇毫不意外。
他是村里公認力氣最大、打架最猛的青壯,選擇武力挑戰,是他最有把握的方式。
在他看來,楊三狗就算脫胎換骨,也絕不可能在力氣和打斗上勝過自己。
“鐵柱哥……”楊三狗看著眼前這個耿直又執拗的漢子,心中并無惡感,反而覺得他比那些暗地里使絆子的強。
“三狗娃子,”李太公看向楊三狗,“鐵柱按祖制發起挑戰,你接是不接?若接,便是二人比試武力,點到為止,勝者為暫代村長。若不接,便視為自動放棄,由鐵柱暫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楊三狗身上。李文杰在人群后急得直跺腳,他知道三狗哥厲害,但李鐵柱那一身腱子肉和常年打熬的力氣可不是假的!
楊三狗看著李鐵柱那充滿戰意的眼神,又掃過祠堂里那些或擔憂、或期待、或等著看他笑話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紅簽輕輕放在身旁的供桌上,向前踏出一步,與李鐵柱相對而立。
他臉上露出一絲平靜的笑容,對著李鐵柱,也對著祠堂里的所有人,朗聲道:
“鐵柱哥說得對,非常之時,村長之位,關乎一村存續,確實不能僅靠運氣。鐵柱哥要考校我的擔當和本事,我楊三狗,接了!”
話音落下,祠堂內瞬間落針可聞,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議論聲浪。
楊三狗,這個曾經的懶漢,竟然真的接下了村里第一力士的挑戰!
李鐵柱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是熊熊的戰意:“好!三狗兄弟,是條漢子!俺李鐵柱佩服你這膽氣!放心,俺下手有分寸,不會真傷了你!就在這祠堂院子里,俺們過過手,讓太公、四爺和全村老少做個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