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
姚偉杰替表姐黃寶珠收尸,親自背著僵硬的表姐去往就近分局。
兩名公安干警沖他豎起大拇指,連連夸贊:
“不避諱逝者,你小子好樣兒滴~”
姚偉杰冒了一身的大汗,抬手擦了擦額頭:
“嗨,這有啥,逝者已矣,我趕不上救她,還不能在她死后搭把手嘛?!?/p>
不多會兒,黃大舅夫妻倆急匆匆趕來,看到外甥,禁不住又是一番盤問。
姚偉杰也不清楚咋回事,只能是曉得多少說多少。
黃大舅兩口子聽完,大眼瞪小眼兒,一時間都沒了主意。
公安干警走過來,讓他倆在單子上簽字:
“鑒于案件十分蹊蹺,我們可以聯絡法醫來做解剖,您二位同意否?”
“解剖?”黃大舅倏然間瞪大雙眼:“不行、不行!”
黃大舅媽情急之下說漏嘴:“身子被毀,我們還咋拉回家賣?”
公安干警徹底被驚到了,下意識呵斥:“干啥?封建迷信要不得!”
姚偉杰后知后覺:“拉回家賣?嘿!我說您二位哎,寶珠姐是人,是你們親閨女,拉回家賣又是幾個意思?”
公安干警煩躁捏了捏眉心,開門見山解釋:
“他們想把死者拉回去,轉手賣給村里那種老光棍……配冥婚?!?/p>
“不行!堅決不行!”姚偉杰小眼睛都瞪圓了,寒光一閃:
“這都啥年代了,搞啥配冥婚?天打雷劈的玩意兒!”
黃大舅比較耿直,同款瞪眼回懟:
“我是寶珠爹,我既然生了她,就有決定她生死的權利,這人死都死了,不賣了干啥?”
“按照我們老家的習俗,閨女天生就是別家的人,那能進祖墳群、能進家族祠堂嗎?”
“嫁了人,她死后跟丈夫埋一起,葬入夫家祖墳群,靈位擺在夫家祠堂,天經地義?!?/p>
“沒嫁人,那就配冥婚,葬到她死丈夫的墳墓,靈位擺在夫家祠堂。”
“再說了,現在冥婚女尸多貴呀,彩禮都給千把塊呢!”
黃大舅發表自己炸裂言論時,媳婦兒在一旁不停使眼色,奈何,他就像瞎了一樣,根本不在意。
黃大舅媽情急之下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賠笑臉給公安干警:
“哎呦,同志、同志,甭聽我家老黃胡咧咧,失去閨女,他有點受到刺激這里不太正常。”
黃大舅媽指了指自己腦殼,意思是丈夫腦子刺激壞了。
……
公安干警冷齒不已,義正詞嚴教育:
“這都新社會了,收起你那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論調,黃女士有人權,不能被你們如此支配?!?/p>
黃大舅還不服氣,梗著脖子還擊: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這本來就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走遍天下不能改?!?/p>
公安干警指著他鼻子,好一通教育:
“新社會了,這套腐爛惡臭的說辭,麻煩您收一收。”
“黃女士活著時,享有基本的人權,因為她是我國公民?!?/p>
“現在她出了意外,橫死,為了查明原因,我們希望您二位同意解剖,讓案件水落石出,還她一個公道?!?/p>
“逝者安息,您二位應該懂得這個道理?!?/p>
“而不是優先考慮如何給她高價配冥婚,這很荒唐!”
公安干警義正詞嚴斥責他們兩口子,威懾力暫時令二人閉嘴。
黃大舅口服心不服,黃大舅媽尷尬賠笑臉,小心翼翼承諾:
“哎、哎哎,曉得、曉得了,同志,容許我們兩口子商量一下吧?!?/p>
公安干警無奈嘆息,只能擺擺手,背過身。
這個世界上,醫生、律師、警察等,都是見識過人性最黑暗一面最多的群體。
黃大舅媽拉著丈夫的衣襟,將人帶出辦公室,來到走廊角落里,輕聲埋怨:
“當家的吶,不是我說你,太沉不住氣了,這可是公安局,不是菜市場,哪能說那些話哩?”
黃大舅被外面的冷風一撲,算是冷靜下來了:
“唉!這不話趕話嘛,我就是太耿介了,真不該說話不過腦子?!?/p>
姚偉杰跟了上來,不客氣怒懟:“你那不是耿介,是見錢眼開!”
兩口子一看外甥過來了,臉色均是微妙起來,眼神更是躲閃不已。
黃大舅仍然忍不住耿介:“死都死了,我們就當沒養過這個閨女?!?/p>
“那也不能配冥婚呀!”姚偉杰懟人歸懟人,禮數仍然不能少,遞給大舅一支煙,還親自給他點燃。
這一舉動,讓黃大舅飆升的怒氣值瞬間下降不少,止不住沉默下來。
……
五分鐘,二人相顧無言,沉默,低頭抽悶煙。
煙頭落地,黃大舅才長長一聲喟嘆:“偉杰,大舅曉得你心地善良,是個福澤深厚哩娃,可……”
他看了看老婆,示意對方走開點,老爺們兒要說話。
黃大舅媽識趣走開,連帶給他們放哨。
“可是,黃家祖墳群從來沒埋過未出嫁的閨女,老祖宗規矩如此,我一個人力量單薄,根本改不了啥嘛?!?/p>
黃大舅說的是實話,一整個家族的力量,不是他能一肩挑:
“你是大城市哩娃,不太懂鄉下的規矩,我不同你理論,說再多,也是雞同鴨講?!?/p>
姚偉杰聽懂了:“明白了,寶珠姐拉回去如果想入土為安,就得配冥婚,然后有個安身之所?!?/p>
黃大舅重重點點頭,再點點頭:“我只是一個老實巴交的普通人,沒辦法抗衡一整個家族。”
姚偉杰緊緊皺眉,慎重思考了少許,問:“我出錢,把寶珠姐葬在京郊的公墓,可以不?”
黃寶珠雖然不是好人,姚偉杰也討厭她。
可是,悲天憫人、心地善良的【食神格】姚偉杰,骨子里天然溫良。
他擁有這個浮躁世間最后的兜底善良。
黃大舅臉上火辣辣的疼……
“呵!”他一下子不曉得說啥,再次感慨:“你是個福厚的人,福厚、福厚……”
生死大事,能在生與死上面積德行善,那都是富厚之人。
姚偉杰苦笑:“您就說,答不答應我吧?!?/p>
黃大舅內心在做天人交戰——
答應外甥吧,自己失去閨女最后一滴價值,不能賣尸骨、換彩禮。
不答應姚偉杰吧,黃大舅又覺得臉上不光彩,好像自己見錢眼開臭不要臉。
姚偉杰見他猶豫了,眼神倏然一變,反骨仔上線:
“甭想了,再想尸體都要臭了,我可告您啊,寶珠姐是橫死,你把她賣了,不怕攪得夫家雞犬不寧?”
黃大舅渾身一哆嗦,險些腿軟跪下。
姚偉杰見這么嚇唬有效果,繼續恐嚇:
“寶珠姐生前是個啥脾氣,您比誰都清楚,真給她不體面地賣了,不光夫家不寧,您一家人都不會有好下場?!?/p>
黃寶珠是個滾刀肉,看似性格柔弱溫和,實則,極其難纏!
黃大舅不得不誠惶誠恐答應下來:“哎、好、好好,不賣了、不賣了。”
說是如此說,當姚偉杰一走,黃大舅兩口子迅速簽字領走黃寶珠,連夜送回老家一千塊賣掉——配冥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