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瑤的神情淡漠如初。
“我改主意了。”
她原本的計劃，是在父親頭七之后，了卻這凡俗塵緣，即刻遠走。
“現在看來，還得再等等。”
陸沉懶洋洋的神念立刻興奮了起來。
【哦？想通了？準備留下來當太子妃，母儀天下，享受人間富貴了？】
江月瑤眼底劃過一絲嘲弄。
“區區凡間帝王，也配？”
“她不是喜歡演戲么。”
“我便陪她演一出大的。”
“我忽然很想看看，一群螻蟻，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樣。”
【好啊好啊！本龜爺最愛看這個了！】
陸沉興奮地蹬了蹬腿。
當晚。
江月瑤正盤膝打坐，吐納著稀薄的靈氣。
門外，一陣極盡小心的腳步聲停在了她的門前。
“叩叩。”
門外下人的聲音都在發顫，充滿了畏懼。
“大......大小姐。”
江月瑤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門外的下人等了片刻，得不到任何回應，聲音更慌了。
“夫人......夫人在前廳設下了酒宴，請大小姐......過去用飯。”
【喲，鴻門宴吶。】
陸沉滿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見房內依舊毫無動靜，那下人只能硬著頭皮，將準備好的說辭全盤托出。
“夫人說......這是解穢酒。”
“為喪事驅邪，也為......為您接風洗塵。”
江月瑤周身的靈氣緩緩收斂入體。
她起身推開了門。
吱呀一聲，門外的下人被嚇得猛地后退一步。
江月瑤倒要看看，這所謂的解穢酒，究竟要解除誰的“晦氣”。
【走，看戲去！】
陸沉的神念催促道。
【飯可以不吃，戲不能不看！】
前廳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一桌豐盛酒宴，賓客滿座，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江月瑤一出現，那股熱鬧的聲浪便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那目光里，有驚艷，有好奇，有貪婪，更有發自骨子里的敬畏。
江夫人臉上那點虛假的悲戚早已蕩然無存，一見到江月瑤，立刻堆起滿臉菊花般的褶子，熱情得有些過分。
“哎呀！我的月瑤來了！”
她起身快步迎上，親熱地要去挽江月瑤的手臂。
“我的好女兒，可算把你盼來了，快，到娘這里來坐。”
江月瑤身形微動，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她的觸碰。
她那雙清冷的眸子，淡漠地掃過滿桌所謂的賓客。
江夫人臉上閃過一絲極致的難堪，但立刻又被更熱情的笑容所掩蓋。
“你這孩子，還在跟娘置氣呢。白天是娘不好，你爹剛走，我這心里亂成一團麻才說了些胡話，你可千萬別往心里去啊。”
她當著眾人的面，姿態放得極低，像個悔不當初的慈母。
江月瑤一言不發，徑直走到江夫人為她拉開的那個主位旁坐了下來。
【嘖嘖，這臉皮，怕是比本龜爺的殼還厚。】
陸沉在識海里咂嘴。
【這老妖婆絕對沒憋好屁，你小心點，別真著了凡人的道兒。】
江夫人見她入座，立刻眉開眼笑地對著滿桌賓客高聲介紹起來。
“來來來，諸位，我給大家隆重介紹一下！”
她手指著江月瑤，聲音里滿是炫耀。
“這位，便是我家長女，江月瑤！”
“就是八年前被仙長看中，收去仙門修行的那個女兒！”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仙......仙人？江夫人，您是說，大小姐真是仙人？”
“我的天，難怪如此氣度，原來z真是天上仙女下凡了！”
那些原本還只是敬畏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炙熱。
酒過三巡。
江夫人終于端著一個斟滿的酒杯，滿臉歉意地看向江月瑤。
“月瑤啊，白天在老爺墳前，是娘糊涂了，娘給你賠罪。”
“你爹在天有靈，看到我們母女倆如今這般生分，他該有多難過啊！”
她說著，竟擠出幾滴渾濁的眼淚。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哎喲喂，開始了開始了。】
陸沉在識海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江夫人一邊哭，一邊用眼角的余光偷瞄江月瑤。
只見那白衣女子靜靜地坐著，面上一絲波瀾也無。
那雙清冷的眼眸平靜地倒映著她的丑態，卻不激起半分漣漪。
江月瑤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表演，一言不發。
這份平靜反而讓江夫人心里發毛，后面的哭詞都有些接不上了。
她一咬牙，親自拿起酒壺，顫顫巍巍地給江月瑤面前的空杯倒酒。
酒水傾瀉而出。
一股極淡的藥氣混在濃郁的酒香中，悄然散開。
江月瑤的目光落在那個酒杯上，清澈的酒液微微晃動。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絲極淡的弧度。
江夫人將酒杯推到江月瑤面前，笑容里帶著無法掩飾的緊張與期盼。
“好孩子，喝了這杯酒，咱們母女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以后好好過日子。”
江月瑤抬起眼，看向江夫人那張堆滿虛偽笑容的臉。
然后在江夫人驟然亮起的狂喜的目光中，她端起酒杯，將杯中之物一飲而盡。
“好！好女兒！”
江夫人臉上的笑容瞬間燦爛到了極致，心中那塊巨石終于轟然落地。
片刻之后。
江月瑤秀眉微蹙，抬手扶住額頭，身子似乎無法控制地微微晃了晃。
“砰。”
一聲輕響，她整個人趴在桌上，失去了所有意識。
滿堂賓客頓時一靜，隨后便是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江夫人連忙起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慌。
“哎呀！瞧我這記性！”
她重重一拍大腿，滿是自責地喊道。
“月瑤剛死了父親，又連日奔波，定是悲傷過度，身子乏了！”
她猛地回頭，對著早已等候在旁的兩個粗壯仆婦厲聲呵斥。
“還愣著干什么！一群死人嗎！”
“快！快扶大小姐回房歇息！”
兩個早已等候在旁的粗壯仆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昏迷不醒”的江月瑤，往后院拖去。
江夫人看著女兒被帶走，臉上的驚慌瞬間褪去，轉為一抹冰冷的陰狠。
至于那個一直趴在江月瑤腳邊沒動的龜殼？
一只烏龜罷了。
她還真沒怎么放在心上。
她轉過身，對著滿臉錯愕的賓客們重新堆起笑臉。
“諸位，見笑了，小女哀思傷身，我們繼續，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