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陸源,不免想起前一世的自己。
前一世,他陪著甄菲回甄家老家祭祖。
那時比現在要熱鬧得多,鞭炮滿耳,煙花滿眼,甄正庭家族的好幾桌人聚在一起同飲,猜拳聲此起彼伏,春節的氣氛膨脹到簡直要爆炸。
而那時的他,正陶醉在即將當爸爸的喜悅中,為甄菲鞍前馬后,為自己的幸運而欣喜若狂,甚至忽略了在縣城小家中獨自過除夕的媽媽的感受。
他的狂喜,和媽媽的寂寞,成了兩個隔得很遠的世界。
但這些都不重要。
更重要的是,可想而知,在他的前一世的此時此刻。施書記和蔣阿姨會是什么樣的感受。
女兒遇害了,家庭殘缺了,他們的世界坍塌了,音樂界永遠失去了一個叫肖緣的女青年歌唱家,對電視節目也不再有任何期待,外面的世界越精彩,他們的世界越無奈。
而現在,改變了。
媽媽不再被寂寞籠罩,施書記和蔣阿姨也告別了往日的凄涼與無奈,此刻的他們,都沉浸在快樂與幸福之中。
而更令人欣喜的是,他的那份快樂,終于與他們的快樂緊密相連,交織成一幅溫馨的畫卷。
念及此,陸源的輕哼漸漸變成了跟唱,也融入了兩個中年美女歡快地行進著的旋律里。
“我的祖國和我,像海和浪花一朵。
浪是那海的赤子,海是那浪的依托。
每當大海在微笑,我就是笑的旋渦。
我分擔著海的憂愁,分享海的歡樂……”
施書記瞧見他那副全情投入、滿心歡喜的模樣,自己也不由得被這份喜悅所浸染,嘴角也在不知不覺中慢慢上翹。
他閱人無數,經驗老到,自然聽得出,那笑聲里流淌的,是純粹由心而發的幸福之音。
這足以證明,陸源對女兒那份深沉的愛,是源自心底最柔軟處的真摯情感,是直抵靈魂深處的眷戀。
把女兒托付給這樣一個人,真是再好不過的選擇了!
于是,在這幸福與融洽的氛圍中,一向沉穩持重的施書記也情不自禁地融入了這歡快的旋律,與大家一同從輕哼變成了輕唱,盡管有那么點五音不全,但此刻與音樂質量無關,只與心情有關:
“我最親愛的祖國,你是大海永不干涸。
永遠給我碧浪清波,心中的歌……”
……
其實,陸源改變的何止是一個人?
在他前一世里的林守東,在這個除夕之夜,原本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在東沙鎮派出所過春節。
在他前一世里的黃強家,在這個除夕之夜,也因為桌子上少了一個人而顯得多少有些凄涼。
倒是像姚斌這種人,在這樣的除夕又收到了很多香煙盒之類的小小意思,上面是香煙,下面是一疊疊的錢。
那時的姚斌,不知道是不是完全忘了行長一家人流下的那些鮮血,而只陶醉在成功的喜悅中,更不知道未來等著他的,依然是法律的嚴懲。
而他的妻子女兒,一個是喜中帶憂,一個是全然不知,甚至心里還在為有這樣一個爸爸而自豪,而得意,甚至可能免不了有點囂張,卻不知道爸爸的手里,有洗不掉的鮮血,那是她最好的朋友的鮮血……
祁龍這種人,當然會拿到了大紅包,抱著失足女盡情地快樂……
可是現在,林守東一家,在縣城里的小家,開心地吃完了團圓飯后,一起邊觀看春晚,邊為即將裝修完成的新居做打算,幸福感終于又回到了這個家,徹底放心的女兒林暄妍,把幸福化成了動力,一邊看春晚一邊還抱著語文試卷在看……
黃強一家,則在鞭炮聲中樂呵呵的開心著。雖然為了方便,黃強把王老師一家位到了他們家的旁邊,但是王老師婉言謝絕了跟他們一起合伙吃團圓飯的建議,主要是王老師一家人比較正經,不想滿耳朵都是“丟你老母”這捉污染小孩心靈的語言垃圾。
但是,毋庸置疑,這兩家人現在都是非常開心的,因為在他們的共同努力下,產品的銷路拓展了,利潤和效率都提高了,收入在持續增加中,王老師的孩子也不再有人攻擊了,整個鎮的人,都對他們張開了懷抱,所以這春節過得滿滿都是幸福。
但被陸源帶來的不幸福的家庭也有。
在遙遠的北方城市里,韓柳鳳卻擁著姚菱哭泣。
滅門案的告破,擊碎了姚菱所有的夢想,她不止替她爸爸承擔了來自少年時代兩個好朋友們的怨恨,身邊的同學和朋友,也紛紛視她為怪物,哪怕跟著媽媽來到了陌生的城市,依然經常做惡夢,再也沒有了往日自信開朗的笑容。
……
人生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拐彎,就能讓人的命運迥乎不同。
……
陸源和譚老師一起離開了省委大院,步行回家。
譚老師出院之后,就在省委大院不遠的住宅區里租了一套二居室。
獨居對于譚老師來說并不是什么新鮮事,陸源爸離世后不久,陸源也考入了軍校,此后她就一直獨居。
對她來說,這已經是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了。
而且跟別人不一樣,很多人在逢年過節時兒女都會回到身邊,她則不具備這樣的條件,所以獨居得尤其徹底。
以往過節的時候,就是想念兩個孩子的時候,倍加孤獨,倍感凄冷。
今年的這個春節,對譚老師來說非常難得,太充實了,太開心了。
所以,一直到家,她的嘴里都在哼著歌。
不過,坐到自家的沙發上時,譚老師又沉默了,拿起一本相冊在翻看。
陸源就知道,媽媽又想起女兒了。
最快樂的一天,卻缺少了她最愿意付出辭退的代價也生下來的女兒小煙——陸煙雨。
“媽,你又想小煙了?”
“你什么時候才能幫我找到小煙?前幾天,見到我們原來的鄰居徐叔,他還跟我提到小煙了,問有沒有找到了。”譚老師不無抱怨。
“別急,我很快就會找到的。”陸源信心滿滿地說。
至少,他知道她的名字。
她叫鄧小妍。
她和一個收養了她的婦女相依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