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趙科長離開宣傳科去工會做協(xié)調(diào)工作,他順勢就把那疊劇本稿子遞向李曉梅。旁邊幾個剛才嚷嚷著要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的同事見機又湊了過來,手都快伸到稿紙邊緣了。
\"誒誒,看看,讓咱也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長順的杰作!\"
\"就是就是,提前感受下劇情…\"
蘇長順眼疾手快,手臂微微一擋,同時把稿紙稍稍往懷里收了收,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為難和原則性:\"哎喲,各位老哥老姐,體諒體諒,剛趙科強調(diào)了,這是政治任務(wù),重中之重,可馬虎不得!\"
他目光掃過眾人:\"再說了,劇本這東西提前劇透還有什么意思?藝術(shù)效果大打折扣啊,好戲得捂嚴(yán)實點,留著在五一匯演的臺上給大伙兒一個驚喜震撼,那才叫過癮,對吧?\"他又半開玩笑地加了一句:\"話劇排練的時候大伙不就能看了?到時候歡迎大家多提建設(shè)性意見嘛。\"
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同事們本來就是湊個熱鬧,只得悻悻地笑著散開:\"行行行,長順說得對,捂緊點,回頭排練場見真章!\"
處理完圍觀群眾,蘇長順看向捧著劇本的李曉梅。她顯然也被劇本吸引了注意力,低頭飛快地掃了一眼稿子上的標(biāo)題,眼神里充滿期待。蘇長順知道,現(xiàn)在正是鞏固印象,推進關(guān)系的關(guān)鍵窗口期!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商討工作的專注感,又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體貼邀約:\"曉梅同志,這辦公室里人來人往,思路總是被打斷,怕影響效率。你看…咱們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先梳理一下劇本整體架構(gòu)和需要打磨的重點段落?\"他頓了頓,補充得無比自然,\"播音室那邊行嗎?離得近,也清靜。\"
李曉梅正被手中這份剛剛被廠長高度評價的劇本勾得心癢癢,恨不得立刻翻開看看那里面到底藏著怎樣的乾坤,蘇長順這提議正中了她的心思。
\"嗯!播音室好!\"她毫不猶豫地點頭,聲音干脆利落,\"那邊這會兒沒人,正好安靜!\"說完,捧著劇本轉(zhuǎn)身就往隔壁走,腳步輕快,馬尾辮隨著動作一甩一甩,帶動著那屬于青春的光芒。
蘇長順緊跟在她身后半步,看著前方那清瘦挺拔的背影,嗅著空氣中隱約飄來的,帶著點清新肥皂味和墨香的氣息,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第一步,制造單獨相處的空間達(dá)成。
第二步,工作掩護下的才華展示時刻,劇本就是哥能力的放大器!
第三步,深度溝通拉近距離…就看哥怎么把技術(shù)討論變成心靈碰撞了!
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劇本攤開在播音室的桌上,他和李曉梅并肩而坐,偶爾因一句精彩臺詞或爭論而靠近的身影…
下一步計劃:休息日約看電影,蘇長順在心里給自己比劃了個完美路線圖:根本用不著啥花樣表白,只要在廠門口偶遇,以感謝幫忙潤色劇本的名義,邀請對方革命友誼升華一下,看看體現(xiàn)新社會風(fēng)貌的電影,豐富精神世界…這事兒,基本就成了一大半!
他還是很明白這年頭處對象的潛規(guī)則。姑娘家答應(yīng)跟你單獨出去看電影,那就是釋放信號!只要李曉梅點頭赴約,兩人在電影院門口或是燈光昏暗的影院里這么一站,一坐,落到有心人眼里,立馬就會成為處對象的鐵證!
要是姑娘不樂意,壓根就不會露面,甭管是害羞還是沒看上,只要不來,就是婉拒。這種高效,直接,心照不宣的模式,反而省去了后世那些曖昧拉扯的麻煩。
幾步路的距離,蘇長順心思已經(jīng)轉(zhuǎn)了幾個來回。等他跟著李曉梅走進播音室,那扇厚實木門在身后輕輕合上,隔絕了隔壁的喧雜。
小小的播音室瞬間安靜下來。營造出一種微妙的,帶著點私密感的氛圍。
李曉梅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將劇本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翻開了第一頁。
蘇長順不動聲色地拉過旁邊一張椅子,在她身側(cè)坐下,距離控制得不遠(yuǎn)不近——既能展現(xiàn)指導(dǎo)的姿態(tài),又不至于讓她不適。
\"曉梅同志,你看這里…\"他指著第一幕開頭一段對楊大錘的描述,聲音溫和而充滿磁性,\"我覺得,我們工人階級的技藝,是不是可以用更具體,更接地氣的語言來表達(dá)那種震撼?比如他閉著眼,手搭在轟鳴的鐵疙瘩上,猛地睜開眼,喊一聲——就在這兒!問題齒輪在第三個傳送帶軸內(nèi)部向左偏移兩毫!…這樣是不是更有畫面感?更體現(xiàn)技術(shù)的扎實?\"
李曉梅抬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用力點頭:\"是,是這樣,蘇同志你這句臺詞寫得好,立刻就有身臨其境的感覺了!\"她甚至不自覺地模仿著念了一遍:\"就在這兒…這把技術(shù)體現(xiàn)的好帶勁??!\"聲音清脆中帶著點感染力,不愧是播音員。
蘇長順心里給自己點了個贊。他心里想著:嗯,曉梅同志這模仿能力真不錯,聲線可塑性強,以后生閨女遺傳好。
表面上,他依舊維持著技術(shù)指導(dǎo)的認(rèn)真嚴(yán)肅:\"這里再看看,張小花的那些反派臺詞:你們就是想看我孤兒寡母餓死!你看這里是不是得加幾個動作和表情描述?光靠念白力量可能不夠震撼…\"
兩人湊在劇本前,時而探討,時而爭辯,時而又會心一笑。陽光,紙張,油墨,偶爾擦過的衣袖,探討時眼神的交匯…無數(shù)細(xì)微的,不足為外人道的因子在這間小小的播音室里彌漫,發(fā)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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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蘇長哼著小調(diào)走進了四合院。他那股子由內(nèi)而外的勁兒都帶著點兒往上飄的感覺。
\"穩(wěn)了,曉梅同志這事兒,基本盤穩(wěn)了!\"蘇長順心里美滋滋地盤算著,過幾天休息日,廠門口一約,電影院門口那么一站,廠里自然會傳出蘇長順和李曉梅處對象的消息,接著就該去老丈人家認(rèn)認(rèn)門,順利的話,領(lǐng)證的日子恨快排上日程了…
他越想越美,臉上不由自主地帶了笑,走到自家門口,就感覺這大院兒今兒個有點不對味兒。往常這個點兒,正是家家戶戶做飯,小孩哭鬧,大人吆喝的交響樂時間,今兒卻透著一股不夠熱鬧的感覺。
蘇長順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嘴角勾起一絲了然的笑意:哦——原來今兒是勞模賈張氏扛包日,少了賈張氏這個大嘴巴,想想賈張氏那副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的肥碩身軀,硬生生在糧站扛了一天大包?光是腦補她此刻的慘狀,蘇長順都差點樂出聲。
估計老虔婆這會兒正在炕上躺尸,哼哼唧唧咒天咒地呢吧?
現(xiàn)在還早,他想聽聽中院的熱鬧,走到中院傻柱家門口時,腳步微微一頓。
果然,傻柱屋門虛掩著,里面隱約還傳來水盆晃動的水聲。蘇長順不用細(xì)看就能猜出,里面秦淮茹肯定正挽著袖子,哼哧哼哧地給傻柱洗衣服或者收拾屋子呢。
蘇長順嘴角那絲笑帶了點玩味和譏諷:秦淮茹這算盤,打得真是精明又務(wù)實。他搖了搖頭,錢是借到了,五十塊真金白銀揣兜里了,可這服務(wù)卻不能停!為啥?因為傻柱兜里那幾百塊,對她來說可是塊巨大的,散發(fā)著誘人香氣的肥肉,不多跑幾趟,家政服務(wù)不到位,不多提供點那虛無縹緲的情緒價值,傻柱這頭倔驢能心甘情愿被榨干?
雖然看透本質(zhì),蘇長順倒也沒什么義憤填膺。說到底,傻柱他自個兒樂意!外人瞅著他傻,給人當(dāng)冤大頭。可他自己呢?指不定心里正美著呢!
花五張大團結(jié)買秦淮茹的好臉色,買她幫著洗臭襪子,買她假裝不經(jīng)意蹭傻柱胳膊時那點溫香軟玉的幻覺…傻柱他覺得值,他收獲了他想要的\"情緒價值\",那就叫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只是這代價嘛…蘇長順心里嘖嘖兩聲,確實有點死貴死貴的。
他再看看賈家,此刻屋里只有隱約哼哼唧唧的聲音,他不再停留,徑直朝自家走去,把這中院的交易場景拋在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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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黑,此時的賈家屋內(nèi),氣氛可不像蘇長順傍晚推測的只有累成狗那么簡單。
土炕上,賈張氏像個攤開的巨型發(fā)面餅,四仰八叉地躺著,嘴里哎呦哎呦叫喚得震天響,仿佛骨頭架子都散了。
\"要了老命了…這他娘的不是人干的活兒,骨頭縫兒都嘎巴嘎巴響…我這老腰…哎呦我的老賈啊…\"她一邊呻吟,一邊用力地錘著后腰。
賈東旭垂頭喪氣地蹲在灶臺邊的馬扎上,臉色蠟黃,一聲不吭,也像是被抽干了精氣神。只有秦淮茹,盡管臉上也帶著疲憊,但手里還不停歇地在收拾著晚飯后的狼藉。
\"媽,歇兩天就能緩過來了…\"秦淮茹出聲安慰,聲音帶著點沙啞。
\"緩個屁!\"賈張氏猛地提高音量,帶動著肥碩的身軀在炕上彈了一下似的,\"我這是傷了元氣,得大補,不吃肉補不回來!明兒,明兒一早你就去割肉,燉爛糊嘍!棒梗還有東旭,都跟著吃!\"她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秦淮茹洗碗的手微微一頓,沒有立刻回答。
賈張氏見她不吭聲,那雙小三角眼立刻瞪了過去:\"怎么?還舍不得那點子錢?前天你不是剛從傻柱那兒借了錢回來嗎?整整十塊錢吶!還不夠買點肉?我這把老骨頭都豁出去給你們扛活了!\"她故意把十塊這個數(shù)字咬得很重。
秦淮茹的心,在賈張氏提到那“十塊錢”的時候,有些心虛。她確實是上交了十塊給這個家,堵了婆婆的嘴,也是做給丈夫看的姿態(tài)。
可真正的大頭,那厚厚一疊的四張大團結(jié),四十塊錢!此刻正被她用油紙仔細(xì)包著,偷偷縫在自己的棉襖內(nèi)襯里,像一顆強力定心丸。
\"行,媽,明天我去買。\"秦淮茹的聲音恢復(fù)平靜,甚至還帶了點順從。
她手上的活計沒停,只是略微加快了點速度。東旭確實瘦得脫相了,是得補補。她想著丈夫那蠟黃的臉色,給他燉點肉,至于另外那四十塊?那是她自己,還有棒梗未來的一點點保障,絕不能動。
賈張氏見兒媳應(yīng)得這么痛快,哼唧聲都小了些:\"這才像話嘛,這錢啊,花了才能再來,放心,十塊花完了,你再去借,傻柱那兒就是個取之不盡的金庫!怕啥?\"她甚至有點得意地指點起來,\"大不了,你多去幫傻柱洗洗涮涮,收拾收拾屋子,多賣賣力氣。\"
借字她說得極其輕巧自然,仿佛那錢根本不用還。
一直沉默著蹲在角落的賈東旭,聽到他媽這后半句話,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他眼神復(fù)雜地瞥了一眼秦淮茹,又飛快地掃了一眼躺在炕上頤指氣使的母親,嘴唇囁嚅了幾下,似乎想說什么。
他臉上是明明白白的掙扎和痛苦。
一方面,他當(dāng)然希望家里錢寬裕點,傻柱這頭肥羊能不停地被薅羊毛,減輕他巨大的負(fù)擔(dān)??闪硪环矫妫鳛槟腥耍睦锉日l都清楚傻柱為什么這么\"傻\",這么樂意掏錢!
讓淮茹為了錢一次次往傻柱家跑,去做那些本該屬于妻子范疇的活計,洗衣服,收拾屋子…這無異于把自己的老婆往外推,自己親手把綠油油的帽子戴在頭上。
他胸腔里堵著一股氣,憋得他心口疼。想開口阻止,又沒底氣說咱不借了。最終,那點微弱的反抗只在喉嚨里化作一聲沉悶的嘆息。他不知道的是,這大院里的那些嬸子,大媽們已經(jīng)在悄悄開始議論著關(guān)于他的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