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面巨大的木牌被立在了永定門外一箭之地。
木牌上貼著一張蓋有黑袍軍大印的布告，字體碩大，措辭強硬而不失氣度。
“告大明皇帝并京畿臣民書：大明享國二百余載，本應(yīng)上承天命，下安黎庶?！?/p>
“然自嘉靖御極，昏聵怠政，寵信奸佞，嚴(yán)嵩父子竊權(quán)，貪墨橫行?！?/p>
“朝廷黨爭傾軋，邊備廢弛，士紳兼并，民不聊生，以致天災(zāi)頻仍，人禍迭起，餓殍遍野，赤地千里?！?/p>
“我黑袍義軍，本為求生，順天應(yīng)人，起自隴畝，伐無道，誅暴政，解民倒懸，今王師已抵京師，吊民伐罪，念及百姓生靈，不忍戰(zhàn)火延及帝都，特此曉諭：限爾朱厚熜，三日之內(nèi)，開城納降，去帝號，遜位讓賢，可保朱氏宗廟祭祀，皇室性命無憂，亦可全城中百萬生靈，若執(zhí)迷不悟，負(fù)隅頑抗，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布告一出，立刻有守軍士兵冒險用吊籃將其扯上城頭，很快，抄本便以各種渠道，傳遍了京師的大街小巷、深宅大院，甚至通過某些隱秘途徑，直達(dá)大內(nèi)。
這份最后通牒，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已沸騰的油鍋，在京師內(nèi)外引發(fā)了前所未有的震蕩。
與此同時，在大興黑袍軍大營，閻赴的轅門頻頻開啟，迎接著一撥又一撥特殊的客人。
他們不是武將，不是使者，而是北直隸各地的士紳代表、大商戶、致仕官員，乃至一些仍在任上但品級不高的地方官。
這些人懷著忐忑、恐懼、好奇、乃至一絲隱秘期待的心情，被“請”或主動來到這座傳說中的“賊營”。
轅門外臨時搭建的敞篷下，閻赴并未在中軍大帳接見他們，而是選擇在此，更顯隨意。
他本人不穿甲胄，只著一身樸素的青色布袍，神態(tài)平和，與傳聞中青面獠牙的“閻羅王”判若兩人。
第一批是京師內(nèi)的糧商、布商、鹽商。
他們更關(guān)心生意能否做，財產(chǎn)是否安全。
閻赴看著面前忐忑的身影，平靜開口。
“凡守法經(jīng)營，不囤積居奇，不勾結(jié)官府盤剝百姓者，皆受保護(hù)，市肆照常，厘金會有新章，定比前明苛捐雜稅為輕，但若有奸商趁亂抬價，或資助明軍對抗我軍，嚴(yán)懲不貸?！?/p>
京師里的綢緞商張明大著膽子問。
“將軍，若......若京師城破，我等在城中的店鋪宅院......”
“我軍入城，只懲首惡，不擾良民，百姓私產(chǎn)，一概保護(hù)。”
閻赴的回答清晰有力。
商人們交換著眼色，心中稍安。
隨后是一些品級不高的地方官和士紳代表，這些人心情最復(fù)雜。
他們既放不下身段，又恐懼黑袍軍的刀兵，還存著一絲投機心理。
閻赴對他們的態(tài)度，客氣而疏離。
“諸位皆是地方賢達(dá)，熟知民情，前明無道，氣數(shù)已盡，我黑袍軍所求，乃是廓清寰宇，再造太平。”
“凡愿棄暗投明，襄助安定地方，恢復(fù)民生者，我閻某必以禮相待，量才錄用。”
“過往種種，只要非大奸大惡，亦可既往不咎，但若陽奉陰違，或暗中與朝廷勾結(jié)，則勿謂言之不預(yù)?！?/p>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給了臺階，也劃出了紅線。
這些士紳官員，有的唯唯諾諾，有的表態(tài)愿效犬馬之勞，也有的沉默不語。
但無論如何，當(dāng)他們走出轅門，回望那井然有序、士氣高昂的軍營，再對比京師內(nèi)的惶惶不可終日，心中那桿天平，已悄然傾斜。
七月初七，傍晚。
夕陽給巍峨的京城墻鑲上一道血色的金邊，也照亮了大興營前高坡上幾騎身影。
閻赴在閻地、趙渀、張居正等人陪同下，策馬立于坡頂，遙望北方那座巨大的城池輪廓。
那里，代表著舊時代的最后堡壘，依然沉默地矗立著，但城頭旗幟雜亂，炊煙零落，隱隱有喧囂哭喊聲隨風(fēng)飄來，與腳下這片井然有序、生機勃勃的軍營形成鮮明對比。
“通牒期限明日就到了，看城里動靜，朱厚熜和那幫大臣，怕是沒打算投降?！?/p>
閻地傷勢好了大半，臉色在夕陽下泛起紅光，望著京城，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戰(zhàn)意。
張居正如今也復(fù)雜看著眼前之地。
昔日，他和閻赴同科在此殿試，如今，他們再來，已是打入大明王朝京師！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大人這幾日的舉措，安降卒，撫士紳，發(fā)通牒，已收奇效，如今京師之內(nèi)，人心離散，士無戰(zhàn)心，民有怨望，即便強攻，阻力亦大減?！?/p>
閻赴靜靜聽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座暮色中愈發(fā)顯得沉重而暮氣沉沉的城池。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你們看那座城，高嗎？大嗎？堅嗎？”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紛紛點頭。
京城，天下第一堅城，自然又高又大又堅固。
閻赴卻搖了搖頭。
“我看到的，不是城墻之高，池壕之深，我看到的，是里面散發(fā)出的，那股陳腐、窒息、行將就木的朽氣。”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自永樂皇帝遷都于此，已歷百年，這座城里，住過勵精圖治的帝王，也住過修仙煉丹的皇帝，出過于謙這樣的忠臣良將，也出過王振、劉瑾、嚴(yán)嵩這樣的權(quán)閹奸相，有‘仁宣之治’的余暉，更有‘庚戌之變’的恥辱，到如今，它已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籠，里面關(guān)著的，是一個不愿醒來的皇帝，一群醉生夢死的權(quán)貴，和無數(shù)喘不過氣的百姓?！?/p>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將領(lǐng)和謀士，也看向營中如林的黑旗和忙碌的士兵，眼神銳利而明亮。
“所以，不是我們要破此城。是這座城，連同里面那套爛到根子里的東西，已經(jīng)配不上這萬里江山，配不上天下生民！”
他揚起馬鞭，指向北方，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宣告般的穿透力。
“我等自陜北起兵，轉(zhuǎn)戰(zhàn)萬里，帶來的，不僅僅是刀槍劍戟，不僅僅是改朝換代，我們要帶來的，是能讓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工者得其利，商者暢其流的新法度，是能讓士卒不饑寒，官員不貪墨，朝廷不黨爭的新氣象，是能讓這天下，不再是朱家一姓之私產(chǎn)，而是天下人共有之家園的新天地！”
閻地、趙渀等人熱血沸騰。
張居正亦深深一揖，眼中閃爍著復(fù)雜的光芒，是激動，是期待，或許，也是一絲對未知的敬畏。
坡下軍營中，似乎感受到了這股昂揚的意志，響起了陣陣操練的號子聲和整齊的腳步聲，與遠(yuǎn)處暮色中死寂的京城，形成了最為鮮明的對比。
天下有識之士，無論愿不愿意承認(rèn)，此刻都已看清，時代的洪流，已然改道。
氣運，正不可阻擋地從那座暮氣沉沉的城池，流向這片玄旗招展、生機勃勃的軍營。
北伐之勢，已非任何人力所能逆轉(zh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