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
光陰荏苒,爆竹聲碎,洪武四年的新年在南京城的銀裝素裹與劫后余生的壓抑中悄然度過。
積雪消融,春寒料峭,特科銓選的最終結果,終于在吏部與國子監格物講堂的聯合操持下,塵埃落定。
總共用時也有了兩個月的時間,士大夫舊派思想的官吏、監生并未放棄他們的理念。
兩個月時間,新年怎么過的甚至可以不用說,因為事情太多了。
最終結果反倒是變成了另一種樣子。
此番銓選,也因分身李魁主導的格物致知、實務取士理念貫穿始終,加之那時午門辯論的巨大影響,選出的官員呈現出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氣象。
大量如張銘般的寒門學子,通曉錢糧刑名的底層吏員得以脫穎而出。
他們或許經義文章不算頂尖,但于實務一道,卻顯露出難得的清醒與干練。
可同樣……
“哼,一個個這不服,那不服……好啊,咱就讓他們一并通過銓選,現在張石頭和黃子澄不也觀風結束了?”
朱元璋當時在偏殿,他在此番銓選結束,面對如何授官時,心情卻不大好。
他看著吏部呈上的授官名錄,眉頭卻越皺越緊。
舊派官吏勢力根基深厚,他們并非爭權……單純很多人并不支持為百姓服務之理念,每日奏疏都多的令人發指。
他們推崇、篤信程朱理學,那些文章華美的官宦子弟,也有相當數量憑借扎實的經義功底和顯赫的家世背景,成功躋身榜上。
名單現在就呈現出一種新舊交織理念、良莠不齊的復雜局面。
老朱看了半天,最后用手點著名錄上幾個格外刺眼的名字,對侍立一旁的太子朱標冷哼道:
“哼,看看吧!……吵了兩個月,結果還是把這幫只會掉書袋的貨色塞進來了!好啊,真是好得很!”
朱元璋越說越氣,猛地將名錄摔在御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他們不是覺得咱偏心李魁那套嗎?非覺得他們那套‘牧民’‘綱常’才是正理嗎?那日午門朝會都不足以壓下他們的心思……行啊!咱現在就讓他們一并通過這銓選!”
朱標當時都沒說話,只是摸著下巴,思索起來。
此事并非朱元璋無法忍受之事,帝王心術,這種理念不同,是一刀切的只留下李魁之理念嗎?
不!
哪怕朱元璋午門那日說的斬釘截鐵,實際上,他還是選擇了讓兩者并存,必須要像個半個讓他們斗出個真正的高低,這不能局限于頂層李魁和宋訥當時的競爭,張銘和另一個人的午門前作秀結果。
所以老朱猛地站起身,雙手叉腰,在殿內煩躁地踱了許久。
最終!
他想到了什么。
就是他剛剛說的張石頭的事……
“標兒,你還記得張石頭和黃子澄那倆小子觀風的結果嗎?”
朱標連忙躬身回應:“回父皇,兒臣記得。張石頭觀風蘇松,對李明德之看法十分之多,其報告側重民生多艱、胥吏盤剝之實情,建議輕徭薄賦、整肅吏治。”
“而黃子澄觀風邊陲,其報告則大談教化之功、士紳協理之效,建議廣設社學、倚重鄉賢。”
“對嘍!”朱元璋一拍大腿,臉上那點笑意變得冰冷,“張石頭眼里看見的是泥腿子怎么活,黃子澄眼里看見的是鄉紳老爺怎么管!這就是區別!高下立判!”
其實兩者被葉言引導的改變后,黃子澄也不空談了,他也會找到問題,提出問題。
當然,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老朱再度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名錄,細細看著,他看到的是那些名字背后代表的兩種截然不同的為官理念。
“咱之前還總想著,怎么把李魁那套‘為百姓服務’的玩意兒,跟這幫老學究的‘牧民綱常’掰扯清楚……嘿,現在咱也想通了,畢竟有前車之鑒……”
朱元璋嗤笑一聲,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嘲諷,還有一種帝王的霸道。
“掰扯個屁!有什么好掰扯的?”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話糙理不糙!”
他學著李魁平時說話的腔調,帶著點粗魯,卻直指核心:
“趙豫那小子,在午門外審案,倒是依法依規,快得很吶!驚堂木一拍,文書一亮,直接斷人誣告!多威風?多省事?”
朱元璋說著兩個月前的事,自己依舊被自己說的這件事給氣笑了,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名錄上。
“可結果呢?當時百姓差點沒把午門給掀了!為啥?因為他那套玩意兒,老百姓不認!老百姓覺得冷!覺得官官相護!”
自問自答。
“而且為啥覺得冷?是因為他坐得太高!他眼里只有律條文書,沒有活生生的人!他心里沒有‘服務’那根弦,只有‘管理’那根鞭子!”
“這就是前車之鑒!血淋淋的教訓!”
朱元璋越說越激動,手指重重戳著名錄上那些舊派子弟的名字。
“所以咱現在不跟他們吵了!沒意思!”
“咱就讓他們都通過!都給我滾到地方上去!”
“不是都覺得自己的道理對嗎?行!是騾子是馬,拉出去溜溜!”
他的眼中迸射出一種近乎賭徒般的銳光:
“就像現在,張石頭就地在蘇松另一個縣里當官,黃子澄在邊陲中另一個縣里當官,拿政績比拼……好啊!那么咱也可以繼續這套比拼思路。”
老朱走到大明疆土前,指著數個地方。
“咱要讓張銘這樣信李魁那套的,和趙豫這樣信宋訥那套的,也一并放到各地縣丞、主簿的位置上!”
“讓張石頭這樣眼里有百姓的,和黃子澄這樣眼里只有鄉紳的,一起放到地方上去當官,去做政績!”
朱元璋甚至有一個巨大的變化,或者說思維上的改變。
“哼!李魁這廝對咱影響看來不小啊……”
朱元璋冷笑一下,卻眼神真的有了巨大變化:“不過并無錯,他也總說什么‘格物致知’,‘實踐出真知’!那好,那咱就跟他玩個大的!玩個徹底的!”
他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地盯住朱標,一字一頓地說道:
“標兒,傳朕旨意——”
“洪武五年,及此后,科舉殿試,停了!”
“什么?!”
朱標聞言,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血色盡褪,甚至顧不得禮儀,失聲驚呼:
“父皇!不可!萬萬不可啊!”
他急步上前,聲音都因極度震驚和焦慮而微微顫抖!
“殿試乃掄才大典最終一環,是天子親策于廷、欽點進士、示天下以公器之重!自古皆然,乃國朝取士之定規!豈可輕言廢止?!”
“此舉……此舉必將引起朝野嘩然,天下士子震動!百官……百官絕不會同意的!父皇三思啊!”
朱元璋看著兒子驚慌失措的樣子,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嗤笑一聲。
“嘩然?震動?不同意?哼!咱朱元璋要做的事,什么時候需要他們點頭了?!”
他大手一揮,指向窗外,仿佛指向那無形卻盤根錯節的舊有秩序。
“殿試?考什么?不就是讓那些剛冒出頭的進士,在奉天殿上,在咱和百官面前,再作幾篇花團錦簇的策論?說些‘民為貴、君為輕’的套話?選出幾個最會揣摩圣意、文章寫得最漂亮的‘狀元’、‘榜眼’?”
“然后呢?然后就像吏部現在想的這樣,直接塞到翰林院、科道、部院,成為清貴詞臣?他們懂民間疾苦嗎?會斷案嗎?知道怎么收糧嗎?屁!”
“趙豫不就是殿試出來的‘英才’?結果呢?在午門外給咱演了一出什么樣的好戲?!”
朱元璋越說越氣,語氣也越發激昂:
“李魁說得對!是騾子是馬,拉出去溜溜!光在金鑾殿上耍嘴皮子,能溜出個什么真本事?!”
“咱就是要廢了這華而不實的最后一關!”
“往后,會試中式者,即為‘進士’!但,沒有瓊林宴,沒有跨馬游街!統統給咱攆攆到地方上去!從縣丞、主簿、典史這些佐貳雜職干起!”
“讓他們直接去面對泥腿子!去收皇糧!去斷雞毛蒜皮的官司!去跟胥吏豪強周旋!”
“干得好,有政績,能安撫百姓,能完成朝廷差事,咱再看文章,再論功行賞,量才擢用!”
“干不好,被底下人耍得團團轉,被百姓戳脊梁骨,那就一輩子在下面待著!甚至滾蛋!這才是真正的‘掄才’!這才是咱大明需要的‘大典’!”
朱標聽得心驚肉跳,他深知此舉的顛覆性,這幾乎是將沿襲千年的科舉最終儀式和天子門生的榮耀連根拔起!
他試圖做最后的勸諫:“父皇!縱然……縱然殿試有虛文之弊,然其象征意義重大,乃是陛下昭示天下重才、籠絡士心之關鍵啊!驟然廢止,恐寒了天下讀書人之心……”
“寒心?”
朱元璋猛地打斷他!
“寒了誰的心?是寒了那些指望靠一篇漂亮文章就平步青云的投機之徒的心?還是寒了那些只會死讀詩書、不通世務的腐儒之心?”
“咱就是要告訴天下人!往后在大明做官,光會寫文章不行!得會辦事!得能吃苦!得心里裝著百姓!”
“真有才學、有抱負的,像張銘、張石頭那樣的,會怕下基層?會覺得寒心?他們巴不得有個地方一展所長!”
“覺得寒心的,趁早滾蛋!咱大明不缺這樣的官!”
朱元璋的耐心似乎耗盡,而且此前說的讓張銘去刑部的話也成了放屁,但他接下來的想法就十分符合葉言的利益了,他斬釘截鐵地一揮手。
“此事不必再議!朕意已決!”
“標兒,你記住!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咱大明開國不久,百廢待興,北元未滅,內憂外患!咱要的是能打仗、能治民、能做實事的干才!不是一群只會之乎者也、清談誤國的書生!”
“李魁這套東西,是猛藥,是利器!用好了,能幫咱滌蕩官場積弊,夯實江山根基!殿試這東西,就像一把繡劍,看著好看,不實用!咱現在要的是砍柴的刀,殺敵的劍!”
“至于百官反對?哼!”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笑意,他現在被葉言導致的在洪武四年就歷經空印、文書造假,以及最恐怖的投獻大案,除了胡惟庸一等權臣,一眾真正在初期動了就地動山搖的世家外。
可以說,葉言讓老朱提前了近十年掌握了權力,他現在差的就一步,拿下胡惟庸一脈的人,借機徹底根除不服從的世家,那么他才是未來網文中刻板印象的洪武大帝!
天不怕,地不怕!
正如此刻。
“誰反對,誰就是心里有鬼!誰就是舍不得那套論資排輩、講究出身門第的老規矩!誰就是咱推行新政的絆腳石!”
“對于絆腳石,該怎么辦,你清楚!”
“咱也倒要看看!”
“是在田埂上跟老農蹲著聊天,能搞清楚水渠爭端的官能站穩腳跟?”
“還是坐在衙門里捧著律條,對百姓疾苦不聞不問的官能贏得民心?”
“是在災荒時開倉放糧、親自督陣的官能平定局面?”
“還是只會寫些‘風化淳厚’、‘祈天降福’屁話的官能安撫人心?”
朱元璋猛地一揮手臂,仿佛要將所有的爭議和猶豫徹底掃清:
“讓他們自個兒在下面斗!去爭!去表現!”
“半年!不,就三個月!”
“三個月之后,是騾子,自然灰頭土臉,被百姓唾罵,被同僚排擠,卷鋪蓋滾蛋!”
“是駿馬,自然能殺出一條血路,政績突出,民心擁戴,到時候,咱不升他的官,天理難容!”
“到時候,誰的道理行得通,誰的法子能治國,還用咱在這金鑾殿上跟你們費唾沫星子嗎?!”
朱標聽著父皇這番殺氣騰騰又充滿務實精神的論斷,心中巨震。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
將理念之爭,直接下沉到最殘酷的基層實踐戰場,用政績和民心來說話!
賭注是大明地方的穩定,是這批新科官員的前途,更是兩種治國理念的未來。
但看著父皇那堅定甚至有些亢奮的眼神,朱標知道,這場賭局,已經開始了。
而最終的裁判,不是父皇,不是李魁,也不是宋訥,而是那千千萬萬沉默而真實的——大明百姓。
“再擬旨!”
朱元璋不再猶豫,聲音斬釘截鐵:
“所有特科銓選合格人員,無論新舊,一律授地方佐貳官,或觀政士!重點派往稅賦繁重、民情復雜、或有水旱災害之地!”
“告訴他們,朕不看他們說什么,只看他們做什么,做出了什么!”
“三個月后,朕就要看到實實在在的考成!優者重賞,劣者……永不敘用!”
“就這樣!讓他們自個兒斗去!咱等著看結果!”
真罕見,葉言原本準備諫言讓官吏去地方,從基層做起……畢竟古代進士可謂一步登天,根本不用去地方,直接就在朝堂上有面圣資格,直接就空談的大放厥詞!
但現在……
‘嘶,老朱被我影響的……嘿,多少有點成就感了。’
葉言當時也終于舒心一笑,這么多事看似很久……實則才過去一年,不可謂葉言降臨后,這就是大刀闊斧改革的一年。
結果嘛,看起來不錯。
老朱都會引用自己給的前車之鑒了。
來吧,此前一度是片面的制度改革,這之后開始就要是實際,需要實際才能沉淀出結果的改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