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
天剛擦亮，棘陽校場上已經(jīng)站滿了人。
四百多號漢子列成方陣，東一塊西一塊的，站得歪歪扭扭。
有人揉眼睛，有人打哈欠，有人嘀嘀咕咕跟旁邊的人說話。
場面亂哄哄的，像個早市。
周大山站在最前頭，身邊跟著他那三十六個弟兄。
他穿著那身獵戶皮襖，頭發(fā)用麻繩綁著，站得筆直，跟周圍那幫松松垮垮的家伙形成鮮明對比。
“都他娘的站好了！”他回頭吼了一嗓子，聲音跟打雷似的。
后頭的人嚇了一跳，趕緊收斂了些。
獨(dú)眼的劉鐵錘站在周大山身側(cè)，一言不發(fā)，那只獨(dú)眼掃過人群，誰跟他對上視線都忍不住往后縮一下。
落魄武舉人鄭子平站在另一邊，雙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垂在身側(cè)，站姿倒是最標(biāo)準(zhǔn)的，只是臉色有些發(fā)白。
昨晚甄別考核，他險些被刷下去，多虧張先生說了句“此人雖未殺蠻，但識文斷字，留著有用”，才算過了關(guān)。
“大人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所有人都轉(zhuǎn)過頭去。
校場北邊，李勝大步走來。
他穿著一身灰布長衫，腰間掛著那把金柄彎刀，那是繳來的戰(zhàn)利品，刀鞘上的綠松石在晨光里閃著幽幽的藍(lán)光。
身后跟著陳屠、張景煥、王五、趙老三。
再往后，是二十幾個推著板車的漢子。
板車上蓋著麻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么東西。
林琬琰走在李勝左側(cè)，身著一襲月白戎裝，腰間也佩著劍，走起路來帶著一股凜冽的勁兒。
春梅像影子一樣跟在身后，眼神卻一直在人群里掃來掃去，手按在腰間的短弩上。
四百多號人安靜下來。
李勝走到點(diǎn)將臺前，站定，掃視全場：“昨天晚上，張先生把你們的名冊給我看了。”
校場上鴉雀無聲。
“四百二十七人。”
“獵戶一百三十二人，鏢師四十七人，樵夫二十一人，逃兵八十六人，其他成分一百四十一人。”
“里頭有人殺過蠻子，有人沒殺過。有人是真心來投奔的，有人是來混吃混喝的。”
場上有人不自在地挪了挪腳。
“我不管。”李勝說，“你們過了甄別考核，就是我的人。從今往后，不分什么獵戶鏢師逃兵，都是一個稱呼——”
“袍澤。”
這兩個字砸在眾人心上，就連周大山的眼眶也微微一紅。
“昨天我說過，凡殺蠻者皆為袍澤。”李勝繼續(xù)說，“今天我再加一條。”
“凡我袍澤，不缺刀，不缺甲，不缺飯吃。”
他一揮手。
陳屠領(lǐng)會意思，轉(zhuǎn)身朝那些推板車的漢子喊了一聲：“掀開！”
麻布被掀開。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板車上堆著的是橫刀。
一把一把碼得整整齊齊，刀身泛著灰藍(lán)色的冷光，刀柄上纏著黑色的皮條，看著就鋒利得嚇人。
還有甲，是皮甲。
顏色不算好看，土黃土黃的，但料子厚實(shí)，縫合處用的是銅釘，一看就比那些雜牌貨結(jié)實(shí)得多。
“這……”周大山瞪大了眼睛。
他是獵戶出身，打過狼，殺過虎，什么好刀沒見過？
但眼前這一板車一板車的橫刀，那刀身的光澤，那刀刃的鋒利他一眼就看出來，這不是普通的鐵，這是好鋼。
“這是咱們幸福鄉(xiāng)的刀。”李勝說，“灌鋼法鍛造，能斬硬木如切豆腐。”
他走到板車前，隨手拿起一把刀，轉(zhuǎn)身看著周大山。
“周大山。”
“在！”周大山條件反射地站直。
“你殺蠻十一人，帶三十六個弟兄來投，是頭一批到的。”李勝說，“這把刀，我親手交給你。”
他把刀遞過去。
周大山愣了一下，伸手接過。
刀入手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那沉甸甸的分量。
這把刀，少說也有三斤重。
他下意識地用大拇指在刀刃上試了試，只輕輕一碰，一道血痕就出來了。
“好刀！”他脫口而出，聲音都在抖，“他娘的，真是好刀！”
“不用謝我。”李勝說，“用它多砍幾個蠻子就行。”
他轉(zhuǎn)向劉鐵錘。
“劉鐵錘。”
獨(dú)眼漢子走上前來，那只獨(dú)眼盯著李勝，嘴唇抿得緊緊的。
“你右手少兩根指頭，”李勝看著他的手，“還能握刀嗎？”
劉鐵錘把右手抬起來，那只少了食指和中指的手，攥成了拳頭。
“能。”他的聲音沙啞，“握得住。”
李勝點(diǎn)點(diǎn)頭，拿起一把刀，遞給他。
“那就握好了。”
劉鐵錘接過刀，那只獨(dú)眼里閃過一絲期待。
“鄭子平。”
落魄武舉人嚇了一跳，趕緊走上前來，臉色更白了。
“你沒殺過蠻子。”李勝盯著他的眼睛，“但你識文斷字，懂得兵法陣圖。”
鄭子平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把刀也是你的。”李勝把刀遞過去，“希望你用得上。”
鄭子平雙手接過刀，手都在抖。
他是個落魄武舉人，當(dāng)年也是考過功名的人。可這些年落魄下來，別說刀了，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現(xiàn)在，一個他昨天才見面的人，當(dāng)著幾百號人的面，親手把一把好刀交到他手上。
“……謝大人。”他聲音顫抖，單膝跪地。
“起來。”李勝說，“咱們這兒不興跪。”
一把一把刀發(fā)下去。
一副一副甲發(fā)下去。
四百多號人，每人一把橫刀，每人一副皮甲。
發(fā)完之后，校場上的氣氛完全變了。
剛才還歪歪扭扭站著的那幫人，現(xiàn)在一個個挺著胸膛，腰間挎著刀，身上穿著甲，眼睛亮得嚇人。
然后，不知道是誰帶的頭，有人喊了一聲：“殺蠻子！”
四百多號人齊聲吶喊，聲音震得地都在抖。
“討逆賊！”
“跟著大人干！”
周大山舉起手里的“斷水”刀，朝天一揮，嗓子都喊破了：
“大人萬歲！”
這一聲喊出來，所有人都跟著喊：
“大人萬歲！”
“大人萬歲！”
李勝站在點(diǎn)將臺上，看著臺下那四百多張亢奮的臉，嘴角微微翹起。
這幫人，成了。
林琬琰站在他身側(cè)，微微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李勝的側(cè)臉照得棱角分明。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知道李勝心里肯定在盤算什么。
這個男人，從來不做無用功。
今天這場儀式，不只是為了發(fā)刀發(fā)甲，更是為了把這四百多號人的心徹底焊死。
獵戶、鏢師、逃兵、武舉人……來路五花八門，但現(xiàn)在他們都有了一個共同的身份——李勝的袍澤。
歡呼聲像浪頭一樣拍過來又退下去，反反復(fù)復(fù)好幾遍，直到有人嗓子喊啞了才漸漸消停。
李勝站在點(diǎn)將臺上，一言不發(fā)，就這么看著。
他等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工夫。
這一等，把那股子狂熱勁兒等得沉淀下去了，四百多號人安靜下來，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臺上，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剛才發(fā)的刀，好使不好使？”李勝開口了。
周大山應(yīng)道：“好使！”
“甲呢？”
“好甲！”這回不止周大山，好幾十號人一起喊。
“那就好。”李勝點(diǎn)點(diǎn)頭，語氣平淡得像在嘮家常，“刀發(fā)了，甲發(fā)了，該說說往后的事兒了。”
他從腰間解下那把金柄彎刀，高高舉起。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刀身上的綠松石照得幽幽發(fā)亮。
“這把刀，是咱們從蠻子那繳的。”
“蠻子左賢王的鐵浮屠，三千重騎，一夜之間全埋在峽谷里了。”
“拓跋宏的親衛(wèi)，三百人，一個沒剩。”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臺下鴉雀無聲。
“蠻子能殺，那郡城里頭那個姓孫的，能不能殺？”
這話一出，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眼睛亮了，還有人偷偷往左右看——這是要造反？
周大山反應(yīng)最快，一拍大腿，吼道：“能殺！”
“憑啥不能殺？”劉鐵錘那只獨(dú)眼里閃著光，聲音沙啞，“他孫天州封鎖商道餓死老百姓的時候，咋不說自己是官？派人截殺信使的時候，咋不說自己是官？”
“他算個屁的官！”有人跟著罵。
“狗官！”
“殺了他！”
李勝把刀收回腰間，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吵嚷聲一下子就停了。
“我不讓你們罵人。”他說，“罵人沒用。”
“罵完了，該干嘛干嘛。”
“我今天要說的是十天之后，咱們直取南揚(yáng)郡城。”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jìn)湖里。
先是一片死寂，然后轟的一聲炸開了。
“真打？”
“十天？才十天？”
“打郡城？郡城那可是——”
“怕個屁！有大人在怕什么！”
李勝沒理會底下的議論，轉(zhuǎn)頭看向陳屠和雷豹。
兩人并排站在臺側(cè)，一個臉上帶著刀疤，渾身煞氣，
一個獨(dú)臂，滿臉風(fēng)霜。
“陳屠。”
“屬下在！”陳屠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拳頭砸在地上，聲音洪亮得跟打雷似的。
“從今天起，你領(lǐng)步營。”
“雷豹。”
“末將在！”獨(dú)臂漢子也跪了下去，只有一條胳膊撐在膝蓋上，身形卻穩(wěn)如鐵塔。
“你領(lǐng)騎營。”
李勝的目光掃過臺下。
“火器營，我親自領(lǐng)。”
“輜重營，張先生統(tǒng)管。”
“四大營，從今天開始整編。老兵帶新兵，有經(jīng)驗(yàn)的教沒經(jīng)驗(yàn)的。十天時間，讓我看到一支能打仗的隊伍。”
他說完這話，停頓了一下。
“要是十天后還是一盤散沙，那就別去送死了，趁早回家種地。”
這話說得不留情面，可底下沒人反駁。
陳屠悶聲道：“主公放心，十天足夠了。”
雷豹也開口了，聲音沙啞：“末將帶過兵。這幫人成分雜了點(diǎn)，但都見過血。練個十天，不敢說能打硬仗，守住陣腳沒問題。”
李勝點(diǎn)點(diǎn)頭：“那就好。”
他轉(zhuǎn)向張景煥。
瘦弱的文士從袖子里摸出一卷帛書，走到臺前。
“張先生，念吧。”
張景煥咳了一聲，然后展開帛書，目光從那些蠅頭小楷上掃過。
“南揚(yáng)郡守孫天州，負(fù)朝廷之信任，行魚肉之實(shí)事。”
“北境陷落，不發(fā)一兵；百姓受難，不放一糧。”
“封鎖商道，致鹽鐵斷絕；派兵截殺，行賊寇之事。”
“今有棘陽團(tuán)練使李勝，奉天討逆，以順討逆，以直報怨。”
“凡我南揚(yáng)子民，當(dāng)知誰為賊、誰為主。”
“孫天州，不配為守！”
“即日起，棘陽義軍北上，蕩平逆賊，還南揚(yáng)一片朗朗乾坤！”
念到最后一句，張景煥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截，跟剛才判若兩人。
底下的新兵們愣了一瞬，然后像被點(diǎn)燃了一樣，齊聲怒吼。
“討逆！”
“討逆！”
“討逆！”
周大山舉著他那把嶄新的“斷水”刀，吼得青筋都爆出來了：“殺進(jìn)郡城！殺進(jìn)郡城！”
劉鐵錘沒吼，但他那只獨(dú)眼死死盯著北邊的方向，右手攥著刀柄，指節(jié)發(fā)白。
那個落魄武舉人鄭子平也跟著喊了兩聲，雖然聲音不大，但眼眶發(fā)紅，嘴唇都在抖。
他當(dāng)了多少年的落魄人，多少年沒正經(jīng)吃過飽飯、沒正經(jīng)被人看得起過？
今天有人給了他一把好刀，告訴他可以殺賊了。
怎么能不激動？
林琬琰站在李勝身側(cè)。
她看著臺下那些狂熱的臉，看著那些高舉的刀，看著那些喊破嗓子的人。
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從小就知道什么是造反。
她爹就是被造反推翻的。
那時候的造反，是血流成河，是城破人亡，是火光沖天中的哭喊和慘叫。
可眼前這場造反，怎么看都不像。
沒有血，沒有火，只有刀光、只有鎧甲、只有一張張充滿希望的臉。
還有那個站在臺上的男人。
他說十天后打郡城，語氣就像在說明天吃什么飯一樣平常。
他一點(diǎn)都不慌。
林琬琰知道為什么，孫天州已經(jīng)服軟了，這一仗根本打不起來。
但那些新兵不知道。
他們以為自己要去拼命，卻還是喊得這么帶勁。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李勝的背影上。
這個男人，到底想把這幫人帶成什么樣？
……
校場上的吵嚷聲持續(xù)了很久。
陳屠和雷豹已經(jīng)下了臺，開始點(diǎn)人分隊。
“老兵站左邊！新兵站右邊！聽不懂人話的給我站中間挨踢！”
陳屠的嗓門跟破鑼似的，一句話吼出來半個校場都能聽見。
雷豹沒吼，但他那只獨(dú)臂往前一揮，比吼一嗓子還管用，沒人敢不聽他的。
新兵們亂哄哄地開始列隊，有人往左擠，有人往右竄，場面一度混亂得像趕集。
但很快就安靜下來了。
因?yàn)殛愅勒娴奶呷恕?/p>
一個愣頭青站錯了位置，被他一腳踹翻在地，又被拎起來扔到正確的隊伍里，整個過程不超過三息。
從那以后，沒人敢站錯了。
李勝站在臺上，把這一切看在眼里。
張景煥走到他身邊，輕聲道：“主公，檄文已經(jīng)抄了三十份，明日就能撒到南邊各縣。”
“不急。”李勝說，“讓孫天州先看到。”
“他會看到的。”林琬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笑意，“我的人今天下午就能把消息送進(jìn)郡守府。”
李勝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信心十足。”
“因?yàn)槲抑浪麜趺聪搿！绷昼哪抗饴湓诒边叺奶祀H線上，“他會覺得，這是你給他的最后通牒。十天之內(nèi)不走，就真的要死在郡城里了。”
“他會走嗎？”
“會的。”林琬琰收回目光，看著李勝，“他已經(jīng)沒有別的選擇了。”
校場很快恢復(fù)了平靜。
遠(yuǎn)處，太陽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