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
天還黑著，老顧和顧漫就踩著二八杠自行車上路了。
后座捆著的尼龍襪用舊床單裹得嚴嚴實實，趕到鎮汽車站時，頭班客車剛發動，售票員正扯著嗓子喊：“縣城的抓緊上車嘍——”
因為起得早，趕的第一趟班車，等顧漫到了城里，天才大亮，不少去上工的人路過顧漫的小攤，都忍不住停了下來。
“尼龍襪？這可比百貨公司的錦綸襪透氣！”最時髦的那個姑娘捏著襪口松緊帶，轉頭對同伴說：“配我的新皮鞋正好。”
看著她腳上那雙紅色漆皮高跟鞋，顧漫笑道：“這位姑娘可真有眼光，這尼龍襪在百貨商場可不好買，我這不僅便宜，還可以試穿。”
說著，顧漫拆開一雙新的遞給了她。
這會的尼龍襪可是搶手貨呢，布料舒適，別說摸著舒服了，那穿起來更舒服。
“確實好看。”姑娘笑著付了錢，穿著剛換上的尼龍襪直接走了。
眼看著賣五六塊錢一雙，都有大把的人要，老顧不禁有些感慨——這世道，真是一天一個樣。
當然，也有遇上年紀大的，覺得這襪子不值當，想要還價，開口就說：“丫頭，這襪子透得能篩米，哪值這個價？”
枯樹枝似的手指直接戳破包裝紙：“我們那時候，兩尺布票能扯雙加厚棉襪，比你這個厚實多了。”
顧漫按住老太太的手，笑得像朵向陽花：“奶奶，您摸摸這進口尼龍絲，穿三年都不起球；和百貨公司里一樣的貨，”她壓低聲音，“要搭著買十塊錢的搪瓷盆才肯賣呢。”
“便宜點，五毛錢一雙，我拿兩雙！”老太太攥著襪子就要走。
老顧一看，頓時急了，幾乎動身就要上前攔人，卻見顧漫朝著他使了一個眼色，示意他不要急。
“奶奶，您要誠心要，我給您抹個零頭，買兩雙便宜個五毛，但成本在這兒，再低我真的賠本了……”顧漫不動聲色地拉住了老太太。
“什么賠本啊，你們這都是話術！”老太太用力地想要掙開。
見她也是真喜歡，顧漫無奈地笑道：“這樣吧奶奶，您要是能幫我帶兩鄰居來買，這雙我就按成本價給您！不然我這生意真沒法做啊。”
成本價？
奶奶一聽，眼睛閃了閃：“成本價多少？”
“我賣別人都是六塊錢一雙，給你五塊，但你千萬別對外說，不然我這生意沒法做了。”說著，顧漫還不忘指了指一旁的商場，“您要是不信啊，可以去那百貨大樓里面問問，這東西是進口貨，他們要你十塊錢一雙呢。”
別說是十塊錢一雙了，就算是想要，還不一定能買著。
畢竟這小縣城進貨少，銷量要是打開了，誰也供不上。
再說了，百貨大樓也看不上這種小東西，人家要賣的都是剛需品，只有剛需才能賺錢。
“真的假的？這么一點點的布料，就得要十塊錢？”奶奶轉了轉眼珠子，放下襪子，朝著對面的百貨大樓去了。
老顧見了，有些擔憂地看向顧漫：“漫漫，你咋知道百貨大樓賣十塊？”
“調研啊，賣什么貨，賣多少錢，我都是事先調查過的，必須確保這生意安全，還可以一本萬利，那才能做，不然不就是虧本生意了嗎？”顧漫笑著解釋道。
且，百貨大樓的售貨員習慣了鼻孔朝天，愛答不理的，可越是那樣，就越是顯得她們這兒實惠，不僅態度好，價格還便宜。
沒過多久，那老太太就回來了。
看著顧漫的襪子，她掂了掂，數了整整十雙說：“我買你十雙，這么多呢，你再給我便宜點。”
“奶奶，每雙襪子才收你五塊錢，已經比百貨大樓便宜一半了，再少，我就得虧本了。”顧漫故意賣慘道。
老太太一聽，只覺得是這么個道理。
這價格都便宜一半了，要再低，也的確是不合適。
況且，人家那百貨大樓賣這襪子是趾高氣揚的，說什么貨少，要就趕緊付錢，買不起就別摸。
哪像這里，至少是摸得著的。
“這布料是真舒服。”老太太依依不舍地摸了摸，隨后從兜里掏出一個油紙包，一層層揭開，露出里面皺巴巴的鈔票。
她數出五張“大團結”，遞給顧漫時，手指還微微發顫，顯然肉疼得很。
顧漫見狀，眼珠一轉，笑著從攤子底下摸出一雙襪子塞進老太太手里：“奶奶，我看您有緣，這雙送您，您可別聲張，回頭多幫我介紹點顧客！”
這一雙襪子送的奶奶瞬間心花怒放，臉上的褶子都笑瞇了起來：“哎喲，你這丫頭會做生意！放心，奶奶回頭給你多喊幾個人來！”
送走老太太后，顧漫松了口氣，數著到手的五十塊錢，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老人家雖然難纏，但絕對是大客戶！
他們舍不得花錢，舍不得買，可一旦買，那就是一筆大單子，畢竟，這個年紀的老人，膝下至少四五個孩子打底，再加上女兒女婿，兒子兒媳，十雙襪子，怕是都不夠家里分的。
“這一下子賣了這么多呢？”老顧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感慨！
真是沒想到啊！
他閨女還有這本事！
剛才那老太太一鬧，他差點都生氣趕人了，要不就是服軟，直接按照進貨價賣給她，沒想到漫漫一番溝通交流，再周旋周旋，這不僅促成了生意，還促成了一筆大生意？
“爸，你看，咱們這一天是不是就賺了快200？”顧漫笑著比了個“V”字手勢。
老顧算了算，頓時眼睛都亮了。
他在紡織廠上班，已經算工錢比較高的了，一個月也就幾十塊，可這擺攤，一天就能掙好幾百呢？
“爸，這都是機遇，不過啊，這尼龍襪也就這會能賣賣，過一段時間啊，就得換產品，換花樣了。”顧漫說著，理了理剩下的貨。
這進口的新鮮貨就是好賣，不過一天時間，就全賣光了，只剩下一個空的蛇皮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