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有人問我，為什么會構(gòu)思這樣一個故事。

我想，這大概是因為這兩年，我總在夢里遇見爺爺。

我是留守兒童，跟著爺爺奶奶長大的孩子，在我印象中，爺爺好像什么都會。

爺爺會畫畫，親手勾勒的戴軍帽，穿軍裝的偉人像，帽檐上那顆閃閃發(fā)亮的五角星，還有背景里韶山?jīng)_的巨幅景致，至今仍被人津津樂道。

爺爺在村里赫赫有名，誰家娶親，準(zhǔn)能聽見他洪亮的彩詞穿透鞭炮聲，誰家辦白事，又是他帶著哭腔的調(diào)子領(lǐng)著孝子賢孫轉(zhuǎn)香，那些話語像是提前編排好的詩，對仗工整，句句押韻，每一句都能說到人心坎里。

爺爺做過幾年老師，小時候，偶爾農(nóng)閑之時，爺爺會翻開一本書，教我讀書，教我寫字……后來我長大了，每年夏冬回老家，爺爺都會拿出一本書，來問我，這個字怎么念，這個成語是什么意思，還跟我討論三國演義……我的爺爺，教會了我，學(xué)到老活到老。

我喜歡看爺爺編篾片，青皮在蒼老的手指間翻飛，變成家里的掃把，籃子，背簍，簸箕……自他走后，這些物件再沒添過新的，就那么一天天帶著歲月的痕跡老去。

爺爺也愛打扮，特別是農(nóng)田不忙的時候，他總會反復(fù)擦拭他的幾雙屬于他那個年代感的小白鞋，擦完然后拿起來看了又看，最后再特別認(rèn)真的收藏起來，逢年過節(jié)或者做客的時候，才會拿出來穿著，走起路來，人似乎也更有精神氣。

爺爺愛唱戲，尤其是在傍晚時分，搬個小板凳坐在臺階下，咿咿呀呀地唱起來，那時候的我，總覺得那些曲調(diào)晦澀難懂，直到爺爺去世那天，請來的戲班子在家門口唱了一天，我聽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曲調(diào)，忽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爺爺當(dāng)了一輩子農(nóng)民，天還沒亮，雞剛叫頭遍，他就已經(jīng)扛著鋤頭下地了，面朝黃土背朝天，明明累彎了腰，卻在回家時，不忘給我們帶回蓮蓬，摘一簍棱角，或者摸一盆螺螄……后來條件好了，爺爺也放不下這一畝三分地，直到去世前一天凌晨，他老人家還在地里割魚草。

這樣好的爺爺，是因病離開了我們，那年他 78 歲。

我總想起爺爺穿著一身白衣服，坐在家門口樹下納涼的樣子，他手里搖著一把蒲扇，樂呵呵地看著我們在樹下追逐嬉戲。

爺爺這輩子很苦。

父親早逝，長兄英年亡故，三個弟弟尚未成家，四個兒子嗷嗷待哺，爺爺靠一已之力，撐起了整個家，永遠走在最前方，扛起所有風(fēng)雨，從未有任何放松的時候……他這輩子都在當(dāng)別人的主心骨。

我常常想，為什么人能對嬰兒無限包容，卻無法陪伴好一個老人呢。

后來，看到了一個答案——

因為老人沒有媽媽了。

要是每個老人都能有個年輕的媽媽該多好。

當(dāng)皺紋爬上額頭時，還有人會叫他英寶。

當(dāng)腿腳不便時，還能撒嬌找媽媽要一碗糖水蛋。

就像我故事里那樣，七十八歲的老兒子，永遠有父母溫暖的懷抱等著他。

前幾天又夢見爺爺了。

他依舊一身白，坐在家門口，搖著扇子，看著我的孩子嬉笑打鬧，笑著喊小娃娃……

2025年8月·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