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蕓訂親可謂家喻戶曉。
只因為沈城主太過張揚。
想著與民同樂,沈城主大手一揮便減免了城中大大小小店鋪的一半租金。
于是,大街小巷,逢人見了沈蕓都喜笑顏開地祝賀一句“白首齊眉,鴛鴦比翼。”
訂親當天,整個流云城上下都張燈結彩,每一條街都鋪著紅布,爆竹鞭炮放個不停。
單是百桌規模的流水席都吃了三十多撥人。
等到夜幕降臨,焰火放了足足半夜。
那陣仗,恨不得讓整個修真界都知道沈家辦喜事了一樣。
其實這么夸張,倒正合了沈蕓意。
這樣大家都知道她與李忘懷訂親了。
夜里
城主府里擺了宴席,賓客陸陸續續到臨。
沈蕓知道李忘懷那怕生人的性子,便讓李忘懷不必出席。
李忘懷抿著薄唇,垂著眼睫說他能克服。
李忘懷這么勇敢,那沈蕓就隨他去了。
慕枝枝和方慧段毅趙滿月四人是一塊來的。
他們拎了一堆賀禮,特別是慕枝枝,嘰嘰喳喳地跟沈蕓說著他們精心準備的禮物。
沈蕓聽著喜上眉梢。
哪怕這是一場假訂親宴,她也挺開心的。
沈蕓哄著慕枝枝去吃糕點。
今天府里做糕點的師父可是珍饈坊里請來的,最拿手的就是慕枝枝愛吃的桂花糕。
慕枝枝一聽到有桂花糕,立馬歡喜地去吃糕了。
沈蕓看段毅沒背著他的寶貝凌云,背上也沒趴著狐貍,覺得有些奇怪。
她忍不住問,“凌云呢?”
段毅一聽,無奈地道,“它聽見你要跟其他男子訂親,生氣了,不愿意與我來流云城。”
沈蕓聽著納悶,“它生什么氣?”
“誰知道呢?”
段毅哪里摸得清楚那位狐貍大爺的心思?
咂摸了一下,段毅摸著下巴猜測道,“或許是覺得你訂親以后就不對它好了吧?它小心眼的很,前段時間我說它是只掉毛狐貍,它就半夜薅我頭發。”
說著,段毅兩只手扒開一塊頭發給沈蕓看,還真是禿了一塊。
沈蕓笑了笑,“回頭讓滿月給你開些生發的藥。”
趙滿月點頭答應。
段毅大驚失色,“你可饒了我剩下的頭發吧!”
眾人哄笑。
趙滿月,“……”
趙滿月的臉從滿月逐漸變成烏月。
方慧帶著趙滿月他們去外面視野寬闊的地方去看焰火了。
沈蕓覺得此處無聊,想著跟著一起出去看焰火,正走到門口,忽然聽見一道熟悉的男聲響起。
“沈姑娘!”
穿過人群,沈蕓瞧見一道端正的身影快步朝她而來。
行色匆匆,步子很大。
沈蕓一見那人便笑了,“曲少俠,你來了?我還擔心你太忙,來不了呢。”
曲少揚一身風塵仆仆,抬起那雙烏黑的眼來看沈蕓,端方而克制地啞聲道,“沈姑娘你訂親,我再忙也是要來的。”
沈蕓很是歡喜,“得曲少俠此等好友,千金不換。”
曲少揚聽得心中酸脹不已。
此時焰火剛好升空,絢麗的焰火在夜空中綻放。
沈蕓聞聲抬頭望去。
焰光落在了沈蕓身上。
她今日穿了身粉衣,是那一日他無意間瞧見的那一幅畫上的顏色。
隆隆焰火聲擊落在曲少揚耳膜上,他不由想起了些事。
他猶豫著翕動嘴唇,“其實小……”
他聲音太輕,被焰火聲與周圍人嘈雜的歡呼聲所掩去。
“什么?”
沈蕓收回目光望來,鳳眸倒映著絢麗的焰光,很亮。
她未曾聽清楚曲少揚說了什么。
曲少揚暗嘆一聲萬般是命數。
他抱拳道,“沒什么,祝沈姑娘締結良緣,余生順遂。”
沈蕓笑了,“多謝。”
沈蕓和曲少揚聊了幾句,曲少揚便入席去了。
沈蕓現在訂了親,不方便與外男久聊。
雖然沈蕓不介意,但曲少揚卻是恪守規矩之極。
這古板的性格倒讓沈蕓難免想起了塵清霄。
但塵清霄似乎有時候也并非很守規矩。
沈蕓最終還是打消了去看焰火的念頭。
因為她突然想起來,剛才還跟著她一塊出來的李忘懷不見了。
沈蕓想了想,轉身就去了后花園。
后花園那鮮少人經過,又黑又冷清。
李忘懷最喜歡了。
果不其然,沈蕓在后花園的亭子里發現了李忘懷。
她找到李忘懷的時候,李忘懷正蹲在亭子角落里,新裁的一身長袍落了地,月光下,他梳了發,束了冠,玉冠上的寶石正反射著光。
而他正往手心上寫“人”字,再“吃”進去。
他就這樣重復了十來遍。
沈蕓見他似乎還打算繼續“吃”,便忍不住出聲,“李忘懷,你在干什么?”
李忘懷被嚇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
這下子,那身新裁的衣衫徹底臟了。
沈蕓蹲在李忘懷前面,笑了出來。
李忘懷一張白皙好看的臉羞得通紅,“我分明在亭子外布了符陣,你怎么發現我的?”
沈蕓伸手戳了戳李忘懷頭上玉冠上鑲嵌的寶石,“喏,它反光。”
今日的李忘懷可真好看。
一身華貴的玉錦袍子,袍角滾著金邊,袍上爬滿暗紋。
頭發梳得極好,攏起一個發髻,佩著鑲著寶石的玉冠,剩下的墨發散落于那削瘦卻筆挺的背脊。
再加上那張本就生得溫潤俊逸的臉,現在看起來活脫脫一個俊俏的富家小郎君。
哪里還有先前死氣沉沉、邋里邋遢的書呆子模樣?
李忘懷伸手摸了摸自己玉冠上的寶石,又羞又怒,抿緊了薄唇,低聲道,“我……我就說這些浮夸的飾品不適合我,阿姐她們偏要我戴……說你瞧了會開心。”
沈蕓微微偏頭打量著李忘懷,最后,勾起殷紅的唇,“你應該多聽聽你阿姐她們的話。”
李忘懷一怔,待反應過來,他嘴角漾開一抹很淺很淺的笑。
沈蕓湊了過去,眨了眨眼,問,“所以你剛才在干什么?”
李忘懷抬眼看了看沈蕓,猶豫了一會,才有些難堪地小聲道,“他們說,覺得緊張的時候,就在手心上寫個‘人’字,再吃下去,就不會緊張了。”
“但我好像太緊張了,吃了好多個‘人’都不起作用。”
李忘懷一邊說著,一邊攥緊了滾著金邊的袖角。
“可能只是這個辦法對你不奏效而已。”
沈蕓微斂眸光,然后托著臉頰,輕聲問李忘懷,“你最喜歡什么?”
李忘懷想了想,然后道,“狗。”
頓了頓,李忘懷又回憶起來,“我小時候在外面偷偷養了只小狗,很可愛。”
“然后呢?”
“我喂了它半個月,才發現那是個破麻袋。”
“……”
一時之間,沈蕓突然有些同情李忘懷。
從小這眼神就不好。
嘆了一口氣,沈蕓提議,“那你就當他們都是狗。”
沉默了一會,沈蕓又改口,“做不到也沒關系。”
“你也可以不出去。”
“你開心就好。”
反正李忘懷出不出去都沒關系。
他們目的已經達到了。
并不會因為李忘懷不出席而影響什么。
李忘懷卻有些不情愿,目光閃爍著,支支吾吾地問,“不出去,別人會不會笑話你找了個廢物未婚夫?”
女子,應該對這個很在乎的吧?
沈蕓有些愕然。
原來李忘懷是在糾結這個?
其實他們只是協議訂親。
李忘懷其實可以不必在意這么多的。
她也不怎么在意外人看法。
但李忘懷不是她。
性格不一樣。
想的也不一樣。
于是,沈蕓跟哄小孩一樣哄李忘懷道。
“誰說你廢物?”
“我覺得你挺厲害的。”
“要不然我怎么會選你當我未婚夫呢?”
沈蕓撒謊毫不心虛,臉不紅氣不跳的。
反正她覺得晏止這種王八蛋都還沒有天打雷劈,那她撒兩句謊,天道總不會懲罰她吧?
李忘懷聽完以后嘴角終于往上翹了翹,“那我再試試看。”
說著,李忘懷站起來。
沈蕓看到他那身沾滿灰,也蹲得皺皺巴巴的衣服發愁,提醒,“記得先去換身衣服。”
雖然她不在意外人看法。
但她還是希望李忘懷這個未婚夫不要不修邊幅地出去見人。
很丟臉的。
李忘懷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后就快步走了。
沈蕓看著李忘懷的背影,仿佛瞧見了他身后歡快搖晃著的尾巴。
狗?
不對。
可能是只小狐貍吧。
只有小狐貍才喜歡裝得一臉無辜,實則滿肚子壞水。
不過,沒關系。
她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沈蕓慢悠悠扶著膝蓋站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瞬,沈蕓發現眼前的青石地板竟然在旋轉扭曲。
如同水面上彎曲著的水波紋。
她還以為自己看錯了,試探著眨了眨眼,但她腦袋開始眩暈了。
沈蕓驟然抬眸,一看,周圍的空間也隨之扭曲變形。
有人在背后搞鬼!
她迅速掐訣破術。
但對方修為遠在她之上。
沈蕓破了個寂寞。
一陣天旋地轉。
沈蕓的意識似乎融進了那扭曲變形的空間里,逐漸消失。
……
等沈蕓恢復了意識。
她意識到兩件事。
壞消息,她好像到了一個法力很高深的陣里。
更壞的消息,她被封住了行動,更被封住了眼識。
她眼前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見。
只能意識到她好像正坐在一個軟乎乎的地方,而四肢像是麻木了一樣,連動個指尖都很艱難。
耳畔是咽嗚著的風聲。
聽起來似乎很遠。
不知坐了多久。
沈蕓都快要厭煩了。
她忍不住開口,大聲催促,“要殺要剮,能不能給個痛快?”
她總覺得有人在盯著她。
那個把她綁進這個破陣的人肯定就在附近。
真是奇了怪了,綁架也得說要求啊!
不提要求她怎么為自己給贖金?
她有肯定給。
畢竟,她真的很有錢。
這時候,什么東西落地的聲音響起。
很細微的聲音。
像是一件很輕幾乎沒有重量的東西。
例如紙疊的什么東西。
沈蕓聽力本來就不錯。
再加上被封住了眼識,聽力自然也隨著變得敏感了。
衣物摩擦的聲音響起。
那人似乎彎身把掉地上的東西撿起來了。
又沉默了許久。
喉嚨上下滾動。
翕動嘴唇。
風聲中,那人緩緩開了口。
“李忘懷……”
或許是陣法的影響,沈蕓明明能聽見對方說什么,但腦子里卻無法勾勒出那個聲音。
對方是男是女,是老還是年輕。
沈蕓都分辨不出來。
不過她知道。
那個人此時正坐在她對面。
離她大概不過半米距離。
這么近,她卻感知不到。
沈蕓想,對方肯定修為很高。
綁架她肯定不是為了贖金。
是為了得到什么嗎?
還是威脅李忘懷做點什么?
正當沈蕓迅速頭腦風暴著的時候,那人的聲音再度響起。
但,說出口的話卻不是威脅。
而是——
“他便是你的未婚夫?”
“他哪里值得你托付余生?”
“他甚至于不敢在外人面前露面。”
“懦弱無能的男人,這就是你的選擇?”
“?”
聽著這一句接一句莫名其妙的問題,沈蕓愣住了。
誰這么閑,綁架她就是為了問她的擇偶觀?
似乎很是不滿沈蕓的沉默,那人一板一眼地問她,“為什么不回答我?是因為你為你的選擇而感到后悔嗎?”
沈蕓抿了抿唇,輕飄飄回答,“你好像也不敢在我面前露臉。”
“你也是懦弱無能的男人嗎?”
這下子,輪到對方沉默了。
沈蕓想。
可能破防了吧。
對方真的破防了。
站起來,在原地走來走去。
那腳步聲聽得沈蕓耳朵都快要起繭子了。
沈蕓終于忍不住出聲阻止,“能不能別走了?”
對方不聽,并且回了她一個冷笑,“呵。”
一個“呵”里的怨氣簡直能沖天。
沈蕓心想,這人真的好莫名其妙,把她關在這個破陣里,問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問題以后又自己一個人在那邊生悶氣。
沈蕓又問,“你能不能讓我恢復行動?”
那人毫不猶豫拒絕,“不能。”
頓了頓,順帶補充,“你會跑。”
“……”
被猜中了。
綁匪和人質之間還真是毫無半點信任可言。
沈蕓破罐子破摔,“那你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直說?我還要趕著回去參加我的訂親宴。”
結果沈蕓這話一落下,卻忽然激怒了對方。
對方邁著大步沖過來,壓迫感迎面襲來,將沈蕓壓得呼吸一滯。
對方似乎恨極了沈蕓。
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從喉間擠出。
“你簡直是朝三暮四!見異思遷!喜新厭舊!左右逢源!”
沈蕓先是一愣,回過神來,眨了眨眼,反問,“你以為你這樣罵人很有攻擊性嗎?”
對方沉默。
沈蕓唇角一勾,反過來教對方道,“你應該罵我水性楊花,妖……”
沈蕓那些污言穢語沒說完。
因為她的嘴被另一張嘴堵住了。
得。
原來這個綁匪不是劫財。
是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