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戍瞧著謝玠的臉色，打了個冷戰(zhàn)。趕緊擠進醫(yī)館去尋裴芷。
他見到了梅心。
梅心急得頭冒了汗，指了醫(yī)館后邊屋子：“沈家的好不講理，請了個江湖騙子，還說我家少夫人醫(yī)術(shù)不精，正攔著少夫人不讓取箭頭。”
奉戍皺眉，拉著梅心往里面走。
他身穿文武袍，身材高大，佩劍佩刀掛腰間兩邊。面上不怒自威，行過處人人避讓。
他進了屋子，看了好幾眼才發(fā)現(xiàn)裴芷女扮男裝，默默站在角落。
沈晴正攔著不讓裴芷下刀，不成體統(tǒng)地大喊大叫，宛若瘋婦。
裴芷見了奉戍來了，低聲將事情說了，道：“吳御醫(yī)是騙子。可沈家小姐她不信。”
奉戍：“那就別管了。大人在外面……”
沈晴怒道：“你家大人莫不是謝玠？”
奉戍聽她口氣滿懷怨懟，稍微想了想便知為何。
這事牽扯到從前廢太子，與當(dāng)初還是九皇子的圣上之間的明爭暗斗。
沈家一門三代，效忠的是前廢太子，而謝玠是當(dāng)時九皇子的圣上伴讀，榮辱與共。
幾年前北境兵敗，沈老將軍并二子戰(zhàn)死沙場。
沈家只剩下沈夫人與一雙兒女——沈晏與沈晴。而謝玠因圣上的緣故，深受重用平步青云。
所以沈晴心里恨上謝玠，也是正常。
沈晴認(rèn)得奉戍，便對女扮男裝的裴芷起了更大的疑心。
“你是誰派來要害我三哥的？”
裴芷依舊不語。她一開口就會泄露身份。到時候沈晴還不知道要鬧出什么大亂子。
奉戍擋在裴芷面前，沉聲道：“宮中沒有這位吳御醫(yī)，沈小姐要是不信，在下可以帶沈小姐去太醫(yī)院問問。”
沈晴自然是不信奉戍的。
京城中誰人不知奉戍是謝玠的貼身護衛(wèi)。
主子陰險惡毒，手下又好到哪兒去？
奉戍見沈晴的臉色就知她不信，罵了一句“蠢貨”。
便拔起刀架在吳御醫(yī)脖子上，冷冷問道：“你是何人，竟然敢在天子腳下行騙？不招的話，我家大人就在外面。”
“到了我家大人面前，死的就不是你一人了。”
“就問你有幾族的腦袋去頂罪。”
吳御醫(yī)還想狡辯，但突然瞧見奉戍腰間的牌子，腿一軟急忙跪下來一五一十說了實話。
沈晴聽得口瞪目呆。
她剛才差點將沈家僅剩一千兩的救命錢全給了這騙子。
才明白奉戍罵她“蠢貨”當(dāng)真是沒冤枉半點。
事情就這么解決了。
裴芷幫沈晏拔了箭鏃殘片，便悄悄走了。而后有霍掌柜尋來的砍柴阿翁幫忙上藥處置。
她實在不宜在醫(yī)館久待。
……
潮濕深巷，墻邊有新發(fā)的一叢叢青草。日光穿過，越發(fā)顯得深巷靜謐如畫。而謝玠的馬車在巷中靜靜停著。
裴芷理了理臟了的袍子，上前問安：“讓大爺久等了。”
馬車中靜默片刻，隨后傳來謝玠清冷的嗓音。
“上來吧。”
裴芷低了頭，踏上腳蹬上了馬車。
謝玠端坐在車廂中，側(cè)身靠在錦墩上。朱色長袍層層疊疊，將他面容襯得愈發(fā)冷峻肅穆。
他手中拿著一本冊子看，見她來了緩緩放下。
裴芷抬眼看了謝玠一眼，心頭猛地一跳，趕緊垂下眼簾。
不是沒見過謝玠穿官袍的樣子，只是他容貌太盛，每次見了心神都得震一震。
謝玠目光落在裴芷身上半舊不新的男子袍子，又看見濺上的血跡。
他劍眉微蹙。
“受傷了？”
裴芷覺察到他的不悅，小心攏了攏袍角，低聲將今天的事說了。
謝玠微垂著眼簾，似聽得心不在焉。
“既然處置好就不用再管了。”他冷淡道，“與你無關(guān)的人與事少沾染。”
裴芷點了點頭，規(guī)規(guī)矩矩坐在旁邊。
車廂中有極淺淡的龍涎香，是他從御書房沾染來的。
裴芷突然想起自己要給謝玠制藥粉，現(xiàn)又覺得粗陋的藥粉也許不配。
于是便將問謝玠平日有佩戴香囊的習(xí)慣的話，又咽了回去。
謝玠看向扮了男裝的裴芷。
青衫寬大，越發(fā)襯得她身形瘦削，楚楚可憐。
目光落在她緊張蜷著的手上，那邊似還有血跡。
是沈晏身上的血。
謝玠眉心蹙起，拿了手邊的帕子，用水囊澆濕遞給她。
“擦干凈。”
裴芷一愣，手中就被塞了濕帕子。
原來是身上沾了血污，被大爺嫌棄了。
她面上紅了紅，低眉順眼應(yīng)了一聲，便仔細(xì)擦了擦手。
這帕子是謝玠隨身用的，用的是上好的絲絹。染上了血就只能丟了。
她擦完手，舍不得丟了便悄悄塞進袖中。
“今日儀容實在不整，要不改日再與大爺說話。”
謝玠見她不安，冷冷道：“你道我那么多空閑與你說話？”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地契，遞給她：“城北有處宅子，你處置好了謝府雜事便可隨時搬過去。”
“丫鬟奴仆，這幾日交給奉戍去置辦。”
裴芷僵住。
她今日出來，才剛與濟世堂霍掌柜商議買院子之事。謝玠竟然先替她都將宅子選好了。
裴芷捧著地契，半天不出聲。
謝玠見她垂著頭不吭聲，沉了沉臉色：“怎么的？不喜歡住城北？”
“這宅子不能收。”裴芷抬起臉，輕聲道：“大爺已經(jīng)幫了我好幾回，我也沒什么可回報大爺?shù)摹！?br/>她又將今日與霍掌柜商量的事都說了。
說到歡喜處，淺笑安然：“大爺放心，城南的宅子也是好的。價錢也不貴。頂天了一千兩就能置辦個不錯的二進宅子。”
“我尋思離了謝府，就算暫時不去瓜洲，也得找個營生自立門戶。霍掌柜的心善，與他一起合伙做生意，每年也能分潤幾百兩。”
她神情懇切：“大爺好意，我一直記在心里。再收好處，那豈不是和貪得無厭的小人一般？”
謝玠靜靜看著她，眸色深邃。
裴芷看了一眼，眼睫顫了顫，不安垂下眼簾。
半天，謝玠嗓音冷沉沉的：“你這般有能耐，怎么那日求到我面前？”
“既然求到了我面前，我便要管你一輩子。”
“趁著我愿意給你，你便都收著。哪日我煩了厭了，你想要從我這邊拿些什么那是決計不可能了。”
裴芷面上滾燙。
大爺果然生氣了。
她聲音如蚊蟻：“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從沒人對我這般好。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抬起頭，明眸沉靜：“都說大恩如大仇。我不想將來因為大爺不照拂了，而生出怨懟之心來。”
“就比如大爺是大樹，妾身只是樹下一株蘭草。暴雨狂風(fēng)都被大樹遮擋了，有一日大樹走了，蘭草又該如何自處？”
謝玠沉默良久，淡淡道：“既然你愿意去做點營生，便去做吧。”
“宅子既然給了，便沒有收回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