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聲,西屋厚重的木門被關上,最后又插上了門閂。
那根磨得光滑的木頭閂“咔”地一聲落進門扣里,仿佛將院外所有的是非與喧囂,都徹底隔絕了。
屋里,那盞擦得锃亮的煤油燈是唯一的光源。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靜地跳躍,把一家三口的身影長長地投在斑駁的土墻上,搖搖晃晃。外面的夜風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嗚嗚地刮過屋檐,吹得窗戶紙發出“噗噗”的輕響,更顯得屋里這點光亮和安靜彌足珍貴。
“老天爺保佑,佛祖保佑!”趙秀蘭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雙手合十,對著空氣拜了拜,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她拍著胸口,臉上還帶著后怕,“今兒這事,可真是嚇死娘了。要是那鐲子真找不回來,你這黑鍋……哎喲,我都不敢想。”
她說著,扭頭看向東屋的方向,壓低了聲音,憤憤不平地罵道:“那個張桂花,真不是個東西!黑心爛腸子的玩意兒,看不得咱們家好!自家男人沒本事,就成天盯著別人家的鍋碗瓢盆,恨不得把人踩進泥里!我明天……我非得……”
“娘。”顧清歡溫聲打斷了她。
她先是去里屋,借著外間的燈光,看了看被窩里睡得正香的龍鳳胎,給兩個小家伙掖了掖被角,這才走出來,給趙秀蘭和陸驍一人倒了一杯熱水道:“都過去了,您跟她置氣,氣壞了自個兒的身子,不值當。”
搪瓷缸子里的熱水冒著裊裊白氣,驅散了些許寒意。趙秀蘭接過水杯,手心里的暖意讓她翻騰的心緒平復了些,可嘴上還是不饒人:“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她是你大嫂,是咱們一家人,有一家人這么坑自家人的嗎?往人心窩子上捅刀子!”
“娘,東屋那兩口子,估摸著這會兒正吵得歡呢。”顧清歡淡淡地說了一句。
話音剛落,東屋的方向果然隱隱約約傳來了陸建軍壓著火氣的低吼和張桂花不服氣的、尖利的反駁聲,雖然聽不真切,但那股子劍拔弩張的味兒,隔著一堵墻都透了過來。
趙秀蘭頓時不說話了,豎著耳朵聽了聽,嘴角撇了撇,那點氣好像順了不少。
從頭到尾,陸驍一直沒說話。
他就站在桌邊,高大的身影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沒看別處,一雙深邃得像寒潭的眼睛,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著顧清歡。
他看著她安撫受驚的婆婆,看著她去里屋給孩子掖被角,看著她從容地倒水,動作有條不紊,仿佛剛才在院子里那個被眾人審視、指責的人,根本不是她。
直到顧清歡把一杯熱水也遞到他面前,他才像猛地回過神來,伸手接過。搪瓷缸子很燙,指尖的灼熱感異常清晰。
“喝點水,暖暖身子。”顧清歡說。
陸驍“嗯”了一聲,喉結滾動,卻沒有喝。他把缸子放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輕響。在這安靜的屋里,格外突兀。
趙秀蘭也察覺到了兒子的異樣,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兒媳,沒再吱聲,端著自己的水杯,識趣地回里屋“陪孫子孫女”去了。
外間,只剩下夫妻二人。
煤油燈的火苗“噼啪”地爆了一下,燈影晃動。
“你……”陸驍終于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要沙啞幾分,“是怎么知道的?”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句。里面混雜著震驚、探究,還有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對陌生事物的審視。
他問的不是“你為什么知道”,而是“你是怎么知道的”。作為一個偵察兵出身的營長,他要的是過程,是邏輯。
“知道什么?”顧清歡明知故問,垂下眼簾,慢條斯理地收拾著針線笸籮。
“鐲子。”陸驍的目光銳利起來,緊緊鎖著她的臉,“別跟我說你是猜的。你帶著劉干事他們去垃圾堆,直接找上鐵蛋,還準確說出了鐲子的特征。這不叫猜。”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在劉干事第二次上門,所有矛頭都指向你的時候,你為什么不說?非要等到那個時候?”
這是兩個最關鍵的問題。
顧清歡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靜無波。
“因為,我說早了沒用。”她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第一,當時大家都在氣頭上,尤其是王姐,已經認定了我是偷東西的賊。我那時候跳出來說‘我知道線索’,你覺得他們會信嗎?他們只會覺得我是在做賊心虛,想轉移視線,胡亂攀扯一個孩子。”
陸驍的眉頭微微蹙起,顯然是在思考她話里的邏輯。
“第二,”顧清歡繼續道,“劉嫂那個人,護犢子是出了名的。我要是直接把鐵蛋捅出去,她能當場跟我拼命,到時候就是一筆爛賬,有理也說不清。孩子還小,真鬧大了,對他也不好。”
“所以,我得等。”她看著陸驍,眸光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清亮,“我得等劉干事他們查了一圈,把所有可能都排除了,走進死胡同了,等到王姐從憤怒變成絕望了,我再把這個線索拋出來。那時候,它就不是一個突兀的指控,而是一根救命稻草。只有這樣,他們才會跟著我的思路走,事情才能最快解決,也不會傷了鄰里和氣。”
陸驍徹底沉默了。
他那顆在戰場和訓練場上千錘百煉、習慣了直線思維的腦袋,從沒想過家長里短這些事里,還有這么多彎彎繞繞。
他原以為她只是碰巧看見了,可沒想到,從什么時候說、怎么說,她心里竟已盤算得如此周密。
這份心智,這份冷靜,哪里像一個普通的、逆來順受的軍嫂?
“那你……怎么就確定是鐵蛋?”他追問,“家屬院里孩子那么多。”
“我下午晾衣服的時候,確實看見他在垃圾堆那邊玩。”顧清歡的聲音很穩,像是在講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當時院子里的偵察雀……我是說,麻雀,叫得特別兇,我抬頭就看見鐵蛋手里拿著個亮閃閃的圈兒,從墻根底下跑過去。小孩子嘛,看見發光的東西就喜歡,我當時沒多想。”
她巧妙地把靈獸園的“偵察雀”提供的情報,轉化成了自己“無意中的觀察”。
“后來王姐一說丟了金鐲子,我就想起來了。一個五歲的孩子,撿到這么個他眼里的‘寶貝’,他會怎么辦?”顧清歡不答反問。
陸驍順著她的思路想下去:“藏起來。”
“對,藏起來。會藏在哪兒?肯定是他自己覺得最安全、最隱秘、又離家近的地方。”顧清歡端起自己的水杯,輕輕吹了口氣,“他家院里那個雞窩,亂糟糟的,堆滿了干草,最適合藏東西了,不是嗎?”
一番話說完,屋子里又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陸驍看著眼前的妻子,感覺無比陌生。
這張臉還是那張熟悉的臉,清麗的眉眼,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層他從未見過的、沉靜如海的智慧。
過去,他總覺得她柔弱、敏感到有些不合時宜,需要人保護。可今晚,他才發現,她根本不需要。
她自己,就有一身足以抵御任何風雨的、看不見的鎧甲。
他端起桌上已經有些涼了的水,一口氣喝干,喉嚨里的干澀感才算退去。
“清歡,”他叫她的名字,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鄭重,“以后再有這種事,先跟我說。”
顧清歡抬眼看他:“跟你說了,你會信我嗎?”
陸驍被她問得一噎,竟無言以對。
是啊,在今晚之前,如果她說她能憑著幾聲鳥叫和一點觀察就斷案,他會信嗎?恐怕他也只會覺得是婦人家異想天開。
看著他難得語塞的模樣,顧清歡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行了,時候不早了,趕緊洗漱歇著吧。你明天不是還要早起出操?”她站起身,開始收拾桌子,一副不想再多談的樣子。
陸驍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妻子,就像一本他從前只草草翻過封面的書,直到今天,才真正掀開了第一頁。
“那你呢?”他沒頭沒腦地又問了一句。
顧清歡回過頭,有些不解:“我什么?”
陸驍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語氣低沉地問:“被人當著全院人的面,指著鼻子罵是賊,你心里……就真的一點兒也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