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膳桌上的碗筷杯盞撤下,孩子們也散了,胤禛還有公務要忙,胤祥和胤禵被送回阿哥所補眠,溫憲和宸兒去了寧壽宮,毓溪則帶著孩子們離宮了。
熱熱鬧鬧的一晌午,轉眼,永和宮里只剩下帝妃二人。
皇帝正躺在美人榻上閉目養神,待散一會子酒氣,也要去忙國事,雖說就喝了孩子們敬的幾杯酒,半分未上頭,但德妃不放心,定要他歇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睡也睡不安穩,不如靜靜地養會兒神,德妃坐在一旁為他揉捏日日要握筆四五個時辰的手,摸著指間的繭子,又心疼又敬佩。
“胤祥和胤禵手上,都長了新繭子,你瞧見沒有?”
“瞧見了,皇上也不必心疼,他們自己都說了,不忙的時候就在圍場撒歡跑,當地的官員和賽馬師都跑不過他們。”
皇帝道:“朕才不心疼,朕在他們這么大時,什么苦沒吃過。”
德妃卻笑道:“可我眼里的皇上,向來不愿自己吃過的苦,讓孩子們再受一遍。”
皇帝緩緩睜開眼,嗔道:“像是朕很溺愛孩子,朕還能溺得過你?”
德妃笑道:“是是是,臣妾慈母多敗兒,臣妾慣會溺愛孩子……”
皇帝這才閉上眼,說道:“朕今日來,給你添麻煩了吧。”
德妃坦率地說:“見孩子們來得齊整,心里就盼著您來,可明白您一來,好好的骨肉團圓就變了意味,閨女們還敢念叨,臣妾只裝作聽不見不理會。可是真來了,我心里快活呀,那份子心滿意足,就把一切都拋在腦后,管他們呢,我一輩子做盡好事,這是該我的福氣。”
皇帝反手抓了德妃的手,輕輕捏一捏說:“就該這么想,朕就知道,你從不會叫朕失望,莫說你,難道朕想和誰吃頓飯,還要看他們的臉色。”
德妃道:“至于會引起什么麻煩,臣妾會應付,孩子們也各自有擔當,就請皇上同樣把心放在肚子里。”
皇帝愜意地閉著雙眼,難掩唇邊的笑容:“朕今日,真是快活極了,他們那么聒噪,吵得朕耳根子生疼,可越疼越覺得真實,原來朕也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
“皇上……”
“他們都大了,往后你少疼些他們,多疼疼朕才是。”
“知道了,知道了。”
“聽聽你這不耐煩的樣兒。”
“皇上再鬧,我可不讓您回乾清宮了,真醉了是不是?”
待皇帝養足精神回乾清宮,毓溪也帶著孩子們到了家中,念佟和弘暉在車上就睡著了,進門后各自被乳母抱了去,毓溪便獨自回房洗漱更衣,將繁重的頭面首飾都拆下。
青蓮進門時,捧著一張紙,來到毓溪身后,從鏡子里展示給福晉看,笑道:“出宮時,環春塞給奴婢的,是藥膳的食譜,奴婢回頭一樣一樣命廚房做給您吃。”
毓溪說:“額娘嫌我瘦了,說下回見我若還不長些皮肉,就派嬤嬤來盯著我吃飯。”
青蓮笑道:“太后的壽宴就在眼前了,過幾日又要相見,也不能幾口吃成個胖子呀。”
毓溪說:“氣色好也成,剛好額娘許諾了弘暉往后三天不寫字,我也趁機歇一歇。”
青蓮擔心道:“三天不寫字,四阿哥不能答應呢。”
毓溪說:“皇上今日都叮囑他了,切莫揠苗助長,說孫兒還小,念的哪門子書,嫌胤禛假正經。”
青蓮嘖嘖道:“也就是孫兒了,四阿哥、十三阿哥他們小時候,單為了念書寫字,挨不少揍呢。”
“隔代都這樣,皇祖母疼咱們也是一樣的。”
“不過奴婢真不敢想,今日皇上居然來了,紫禁城里哪一處也難有這樣的天倫之樂,不瞞您說,瞧見皇上抱著咱們大阿哥的時候,奴婢眼圈兒都紅了。”
毓溪擦著手上的香膏,回憶當時的情形,說道:“不是頭一回見皇阿瑪抱弘暉,我倒是沒那么激動,叫我感動的,是皇阿瑪看額娘的眼神,還有額娘看皇阿瑪的笑意。后宮有那么多娘娘,額娘真是將自己的那片天地守住了,紫禁城里有紫禁城里的活法,額娘怕是活得最通透的那一個。”
青蓮卻夸贊道:“福晉您也是啊,如今側福晉和宋格格,都比早些年好多了,真心換真心,您也活出了自己的一片天。”
毓溪聽這話,稍稍想了想,輕輕點頭道:“而我比起額娘,將來要擔當的更多,不知能不能做到額娘的三分好,可我很明白,我要和胤禛走哪條道。”
話音剛落,弘暉的哭聲傳來,青蓮轉身就去看了,沒多久抱著用棉被裹著的大阿哥來,毓溪趕忙到炕上坐著,才能有力氣將兒子抱穩妥。
小家伙還有些迷迷糊糊,睜眼見是額娘,又安心接著睡了。
“額娘說,過兩年上書房,比不過小叔叔和堂兄弟,他自然就上進,要我別逼著弘暉念書寫字。”毓溪輕輕拍哄兒子,對青蓮道,“其實懷他的時候,我就這么對胤禛說的,可一天天養大,就忍不住不管了,人吶,總是出爾反爾的。”
青蓮說:“阿哥們念一輩子的書,皇上到如今還念書請先生呢,福晉,不是奴婢要溺愛大阿哥,不如趁著進宮念書前兩年,就讓孩子痛痛快快的玩耍。”
毓溪親了親兒子:“盡量吧,成日里雞飛狗跳,我跟著憔悴消瘦,大的小的都不安生,何苦呢。先觀察幾天,要是三天過后他能乖乖寫字,就是個守信用的孩子,我真就不想再逼他了,橫豎將來,有的是人‘逼’他。”
青蓮道:“既然三天不寫字,福晉不如帶大阿哥回烏拉那拉府玩耍,您也好探望探望親家老爺和夫人。”
毓溪搖頭:“今日永和宮相聚,就夠招搖的了,我若再帶著孩子回娘家,外頭不定說些什么難聽的話,不在乎是一回事,可我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啊,譬如宜妃娘娘那樣的,吃了二十多年的醋,且得折騰呢,再有……”
見青蓮欲言又止,毓溪明白她想說的是誰,既然青蓮有分寸,沒敢說出口,她也不必點名,只在心里輕輕一嘆,但愿那一位,莫要折騰太子妃。
紫禁城里,胤禛帶上折子往乾清宮走,在岔路上遇見八阿哥和九阿哥、十阿哥,胤禩見著兄長,快步上前來行禮,十阿哥還算恭敬,九阿哥就很不情愿了。
胤禛自然不會計較這些事,但問:“你們從哪里來,為皇祖母祝壽的沙俄使臣到了,胤禟,你去應付可好?”
九阿哥愿意做這事兒,可看不慣什么都要老四說了算,但礙著八哥在眼前,也不好太過分,便應道:“不知皇阿瑪如何安排,我自然愿意效勞的。”
胤禛道:“那就一起去乾清宮請旨,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