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貝勒府中下人正在膳廳擺晚膳,珍珠攙扶福晉緩緩而來,一面說著:“八阿哥就來了,像是有一封急函要回,您稍坐一坐。”
八福晉小心翼翼坐下,看著滿桌的山珍海味,說道:“盡是些大魚大肉,你家貝勒爺就不愛動筷子了。”
珍珠笑道:“可今晚是慶賀您有了身孕啊,福晉,莫說您和八阿哥高興,奴婢們也高興,廚房的火也燒得更旺了。”
八福晉低頭輕撫小腹,說道:“誰知就叫太醫看出來了呢,照規矩風俗,不是該過了三個月才宣揚嗎,眼下這府里上下,家里家外都知道了,我很不安。”
珍珠道:“沒這道理,貴族富戶家的女眷們,無不精細養著,都是早早能察覺的。您想啊,這要是不知道,接下來臘月宮里宮外奔波,才要傷了身子呢。”
八福晉點頭:“也是,外頭笑我一回又一回的坐胎求子閉門不出,這下,我終于能堂堂正正地養在家里,不去理會那紫禁城里的規矩了。”
珍珠很是歡喜:“奴婢一定用心伺候您,福晉,明年中秋,您就能抱著小阿哥去給太后和良嬪娘娘請安了。”
“你知道就是小阿哥呀?”
“一準兒是小阿哥。”
主仆倆越說越高興,然而不知不覺,桌上的菜都涼了,八福晉才發現胤禩遲遲不過來。
珍珠察覺福晉有些不耐煩,也怕她干坐著辛苦,就給小丫鬟使眼色,讓她們去書房催一催。
這一頭,胤禩見丫鬟來催自己去和福晉用晚膳,才猛地想起和霂秋約好了夜里一同慶賀,匆忙收拾一番,趕來見妻子。
然而八福晉真是坐累了,不知是身子真的累,還是得知自己有身孕后有了暗示,沒等到胤禩一起來用膳,她就坐不動了。
胤禩再趕來臥房,滿心愧疚地說:“一時寫得入迷,讓你久等了。”
八福晉雖有些失望,可如今腹中有了孩子,沒什么能比這更令她快活,對胤禩自然就更寬容,溫和地說:“是我坐不住了,有了孩子,果然矯情起來。”
胤禩道:“怎么是矯情呢,眼下你最辛苦,只怪我什么也不懂,待明日進宮向額娘道喜,我再仔細問問,好回來照顧你。”
八福晉道:“不要太張揚,別人家都是等幾個月才說的,咱們興師動眾的,我怕孩子太嬌氣。”
胤禩道:“我明白,想必各府的賀禮,要等皇祖母的賞賜下來才會陸續送來,我便想著明日就稟告皇祖母,一并到正月里再賞你。如此外頭瞧著,也就明白我們的心思,不必一家一家去告知了。”
這話聽著叫人安心,八福晉道:“實在辛苦你,眼下我只想好好安胎,什么也不愿操心,臘月年節里,對外若有禮數不周之處,望你多包涵,這會兒我顧不過來。”
胤禩連連點頭:“如此才好,霂秋,安心養身子,外頭和家里,有我在。”
八福晉想了想,說道:“張格格還算周全,要不年節里的人情往來,交給她去辦?”
胤禩卻毫不猶豫地說:“不合適,她只是個侍妾,哪怕暫時的,也沒資格當家做主,回頭我和胤禟他們說一聲,家里若實在顧不過來,就讓九弟妹和十弟妹來幫你。”
這話就更叫八福晉喜歡了,拉了胤禩的手說:“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胤禩,咱們終于有孩子了。”
此刻,紫禁城中,太后因晚膳多用了兩塊羊肉,覺著胃里不克化,坐臥難安,宸兒便陪皇祖母在園中散步消食。
清冷的風吹著,腳下緩緩走著,兩圈轉下來,太后終于松快了不少。
老人家嘆道:“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兩塊羊肉都能折騰我。”
宸兒笑道:“孫兒卻覺著,倒是您今日胃口格外好,今早你喝了半碗奶茶,吃了一塊鴨油酥、一枚臥雞蛋、一碗酸奶酪,現蒸的黃米棗糕您也吃了有半塊。到了午膳,桌上的菜您幾乎都嘗了一兩口,午后和榮妃娘娘她們說閑話,不知不覺吃了大半塊奶卷,那沒吃的半塊,還是嬤嬤怕您積食給悄悄拿走的。本以為您今晚不想動筷子了,可您瞧見燉羊肉,眼里亮晶晶的,孫兒和嬤嬤就沒攔著,才害您撐著了,該攔著您才是的。”
太后不禁站下了,就著燈籠的光亮,打量眼前的孫女,贊嘆道:“你這孩子,怎么將這些事記得如此明白,你姐姐從前那么細致,那是從小就在我身邊,她都熟悉了。”
宸兒乖巧地笑道:“皇祖母,孫兒除了不在寧壽宮睡,也是從小在您身邊的呀。”
太后撫摸著宸兒的手,感慨道:“當年人人見我可憐,誰敢想,我能有如今的福氣,從你皇阿瑪,到你們兄弟姐妹,沒有不孝順我的。”
高娃嬤嬤在一旁說:“等小重孫們長大了,也要接著孝敬您呢。”
“念佟和弘暉如今就搶著要孝敬我呢。”太后樂呵呵地說著,想起什么,問道:“我聽說,胤禩家的有了?”
高娃嬤嬤應道:“正是,太醫院已經稟告了。”
太后說:“胤禛生辰那天,我還瞧見她了,那會兒不是說沒有嗎,我的壽辰她也沒來。”
高娃嬤嬤解釋道:“日子確實淺,還是這幾天八福晉胸悶氣短,宣太醫請平安脈,誰知摸出了喜脈,再宣了千金科的太醫瞧,問了經期和房事,都說日子雖淺,脈象極壯,這一胎坐得很穩。”
太后聽著高興,猛地想起宸兒在一旁,忙笑道:“好孩子,高娃有年紀了,說些虎狼之詞也不知害臊,你別在意。”
宸兒本沒當回事,皇祖母這樣一說,她反而臉紅了,惹得太后和高娃嬤嬤大樂,一路笑著往寢殿來。
不料皇帝在此等候,見宸兒將太后哄得那么高興,很是欣慰,上前來攙扶太后,說道:“聽聞皇額娘頂著了,朕著急來看看,原本要責怪宸兒沒將您伺候好,聽著您的笑聲,朕安心多了。”
太后嗔道:“皇上該是為江山社稷操心的,這么點兒小事,怎么好驚動你,何況咱們宸兒,可比她阿瑪額娘還細致呢,我自己嘴饞,怪她做什么?”
皇帝含笑看了眼閨女,說道:“大清以仁孝治天下,朕當為天下表率,時時侍奉您左右才是。但這么多年來,皆是后宮和孩子們替朕盡孝,在您面前,朕愧疚得很。”
這話聽著奇怪,太后正皺眉,宸兒就道:“皇阿瑪,您是不是有事兒求皇祖母,要不兒臣先退下?”
見皇帝輕輕瞪了眼閨女,但并不反駁,太后便道:“宸兒,先回永和宮去吧,皇祖母和你皇阿瑪說說話。”
宸兒稱是,利落地退下了,但走遠些后,還是忍不住回眸看。
皇祖母是真正的富貴閑人,幾十年來,莫說前朝大事,便是后宮之事,老人家也極少過問,宸兒想不到皇阿瑪能有什么要緊事,要單獨對皇祖母說,她一會兒見了額娘,要不要提呢。
“公主,起風了,咱們走吧。”
“好。”
燈籠照亮前路,宸兒被宮女們擁簇著離去,這一邊皇帝已攙扶太后回到寢殿,母子二人在炕桌兩側分坐,高娃嬤嬤擺上茶水,屏退了小宮女,但自己被皇帝留下了。
皇帝說:“嬤嬤在,之后還能讓皇額娘有個說話的人,朕這會子來找皇額娘,總不見得是好事。”
太后憂心忡忡:“皇上,到底怎么了?”
皇帝道:“佟國維這些年,越來越囂張,近來一樁命案有冤情,朕命胤禛協三司重審,胤禛查來查去,查出一串官官相護的罪孽,而那些混賬東西里,又有佟國維的兩個兒子。”
太后長長一嘆:“你額娘若在,你大舅父若在,佟家斷不能到這般地步。我常常可憐胤礽是個沒娘的孩子,玄燁啊,誰來心疼你呢。”
皇帝眼眶泛紅,但克制了悲傷,淡淡笑道:“皇額娘,兒臣有您啊。”
太后搖頭:“我只享受了你的孝順,可從沒為你做過什么,玄燁,你說吧,皇額娘能為你做什么?”
皇帝冷靜下來,說道:“佟家,早晚要辦了的,原本這件事與您不相干,但佟家出事,舜安顏必然受牽連,溫憲也會跟著委屈,兒臣就怕皇額娘到時候跟著著急,傷了身子。”
太后嗔道:“你這話說的漂亮,說什么怕我著急,皇上其實是怕我舍不得溫憲遭人笑話,來與你糾纏,要保下佟家人吧。”
皇帝起身跪下了,卻是笑著說:“兒臣的心思,逃不過皇額娘的眼睛。”
太后好生心疼:“怎么還跪下了,咱們娘兒倆不是正商量嗎,快起來,別惹我著急。”
高娃嬤嬤已攙扶皇上起身,又順手奉了茶,說道:“萬歲爺,莫說您這會兒來給太后娘娘心里打個底,其實您不來,主子她也好幾回和奴婢念叨,說佟家越來越不像樣,說長痛不如短痛,皇上早早辦了佟公爺才是。”
皇帝道:“皇額娘歷經兩朝,朝廷大事,必然比兒臣看得遠,皇額娘,是兒臣小看了您。”
太后卻愛憐地看著皇帝:“可別給我貼金了,我能做什么呀,但玄燁你只管放心,我再如何舍不得溫憲受委屈,也絕不會阻撓朝廷大事。但皇額娘也有私心,舜安顏那孩子,是咱們看著長大的,孩子從小干干凈凈、光明磊落,佟家不論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都不與他相干,千萬給他留些體面和尊貴,孩子還那么年輕呢。”
皇帝躬身道:“皇額娘放心,就算不疼女婿,朕也疼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