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皇子婚禮，內(nèi)務(wù)府、宗人府皆有章程，但府中若無長輩張羅，必然不成樣子，有瑛福晉和毓溪一起幫著十阿哥招待往來賓客，自然事事周全，也給足了草原體面。
如此熱熱鬧鬧一整天，等到胤禛從宮里出來，就該接弟弟妹妹回宮，瑛福晉說她送毓溪娘仨回去，不要胤禛奔忙，如此說定，便要散了。
十阿哥府里的一切，是內(nèi)務(wù)府和鈕祜祿府張羅的，毓溪今日才頭一回來，府里有長史官、有管事嬤嬤，往后過日子的事，再不是她這個(gè)四福晉能插手的，即便今日，也不過是跟在姨母身后，一切皆是鈕祜祿家說了算。
此刻新人已入洞房，瑛福晉交代了這家管事一些話，就該卸下舅母的架子，早早離了阿哥府，十阿哥終究是皇子，往后沒什么事，她也不會常常登門。
帶著自己的孩子，和毓溪娘兒幾個(gè)出門，上了馬車，孩子們早已困倦，毓溪懷里抱著弘暉，姨母抱著念佟，車?yán)镒幌?，表弟便跟著他的奶娘在后車?/p>
忙碌了一整天，姨甥倆才得空說話，瑛福晉直言：“瞧著咱們十福晉，是好相處的嗎？”
毓溪道：“是痛快爽朗的性子，瞧著很有主意，弟妹她本就有多羅格格的尊貴，是能當(dāng)家做主的?！?/p>
瑛福晉連連點(diǎn)頭：“想著她在宮里沒婆婆撐腰，娘家又離得遠(yuǎn)，若是性情柔弱的孩子，就多護(hù)著些，別叫外人欺負(fù)了。如今瞧著是個(gè)有主意的，我也安心了，更要小心些，沒得多出誤會，單是鈕祜祿家的人，就未必樂意十福晉與我這舅媽多親近。”
毓溪道：“小姨說的是，至于我，十福晉將來必定隨十阿哥一樣，與九福晉、八福晉多親近，而九福晉與三福晉是堂姐妹，不定她們之間會如何說道我，不如先來露個(gè)面，十福晉也好自己有個(gè)判斷?！?/p>
瑛福晉細(xì)細(xì)看過倆孩子都睡熟了，才輕聲對毓溪說：“朝廷不會再從草原選皇后，那么皇上給十阿哥從草原選福晉，他的前程就定下了。十福晉若有野心要慫恿十阿哥做什么，怕是她的族人也不敢冒險(xiǎn)，這孩子但凡聰明些，此生必然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否則……”
她捂住了念佟的耳朵，對毓溪道：“阿靈阿雖聽我的話，可我也不能明著要他幫胤禛，但只要有我在一日，鈕祜祿家絕不會給十阿哥什么帝王之路的助益，九阿哥、八阿哥更談不上，毓溪啊，你明白嗎?！?/p>
毓溪的心砰砰直跳，壓著聲道：“小姨，這話可不敢說?！?/p>
瑛福晉點(diǎn)頭：“不說了，不說了……”
之后一路到了四貝勒府，奶娘們先抱了孩子進(jìn)去，毓溪在門前送姨母和表弟，瑛福晉摸了摸毓溪的手，笑道：“別往心里去，就當(dāng)小姨吃醉了酒，說胡話。”
毓溪已然冷靜，鎮(zhèn)定從容地說：“可那些話，是我和胤禛愛聽的，小姨，多謝您了?！?/p>
瑛福晉很是驕傲，要毓溪早些回去歇著，帶了兒子坐車離去。
紫禁城中，整日的熱鬧喧囂過后，歸入短暫的寧靜，忙過九阿哥、十阿哥的婚事，便是五公主出降。
宮人皆知，作為最受寵愛的公主，從初定宴到婚禮，五公主的婚事必將比兩位阿哥同天成親還隆重?zé)狒[，往后小阿哥小公主們，難再有這番尊榮。
寧壽宮里，溫憲歸來后，先向太后請安，將十阿哥府中的事說了幾件有趣的，太后便吩咐她早些歇著，溫憲只等伺候祖母躺下，才退出寢殿。
殿外夜風(fēng)徐徐，不熱也不涼，吹在身上十分愜意，耳邊喧鬧了一天，此刻的清靜叫人好好喘了口氣，一時(shí)不想回去睡覺，命宮女搬了張美人榻擱在宮院里，仰天看星星。
小宮女來為公主點(diǎn)蚊香，蹲在一旁說：“今日是您出降前最后一回出宮，往后就不是出宮，而是進(jìn)宮了?！?/p>
溫憲道：“還真是，往后就是進(jìn)宮，不是出宮了。”
小宮女說道：“奴婢不能跟著去伺候公主和額駙，公主您要?；貙m呀?！?/p>
溫憲一手撐著腦袋問：“為何沒把你選上？”
小宮女道：“奴婢太小了，跟著您去的姐姐們，都是能干又可靠的，興許過幾年奴婢長了年歲，嬤嬤又會把奴婢撥來公主府?！?/p>
溫憲問：“你想去嗎，若想跟我走，同高娃嬤嬤說一聲就好?！?/p>
小宮女熄了火折子，搖頭道：“您出降后，寧壽宮的學(xué)堂還要開下去，奴婢留下好伺候七公主、八公主，這是嬤嬤說的?！?/p>
溫憲點(diǎn)頭：“那就好好伺候她們，等我回宮時(shí)，賞你好吃的?！?/p>
又有宮女送來薄毯，平日里這光景，她們一定找高娃嬤嬤告狀說公主淘氣，可公主就要出嫁，再不能來宮里乘涼看星星，就都舍不得了。
溫憲輕輕搖著手里的團(tuán)扇，含笑一嘆：“長大了，我們終于都長大了?！?/p>
隔天，宜妃在翊坤宮宴請嬪妃，東六宮只有延禧宮的兩位沒到，而這樣的事，沒人挑唆就不算什么，平日里最愛惹是生非的人是宜妃自己，她忙得忘了，旁人自然不會提起。
延禧宮里，覺禪貴人向來冷淡清高，總有諸多借口不去任何一處湊熱鬧，敏常在倒是樂意走動的，但如今她照顧著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下學(xué)后的膳食與功課，翊坤宮的熱鬧，她不屑在乎。
不過今晚，只有胤祥來了，聽說十四阿哥是去找八阿哥，敏常在還很不放心，另打發(fā)宮人去告知德妃娘娘才好。
胤祥倒是見怪不怪，來了母親的屋子，只管自在地吃起了桌上的飯菜，塞了滿嘴，口齒不清地說：“昨兒在十阿哥家吃多了，今早只喝了口奶茶，午膳也懶得動，這會兒才覺著餓了。”
敏常在說：“喜宴也罷了，平日里可不能這樣饑一頓飽一頓的，年少時(shí)傷了脾胃，將來可不好養(yǎng)?！?/p>
說罷又詢問胤祥昨日是吃多了面食，還是肉，之后吩咐小雨去小廚房炒米，好煮茶給胤祥喝。
“聽說娘娘們都去了翊坤宮，額娘是為了照顧我，才不去嗎？”
“貴人不樂意去，我便留下陪她，順帶照顧你?！?/p>
胤祥朝著對門望了眼，對母親說：“昨日八哥和八福晉先來了十阿哥府上，稍坐坐才去的九阿哥府，好些日子沒見八福晉，通身的珠光寶氣，和從前大不一樣了?！?/p>
敏常在為兒子夾菜，一面說：“八福晉早些時(shí)候?yàn)榱瞬唤腥丝摧p，打扮得漂漂亮亮進(jìn)宮，卻遭覺禪貴人責(zé)備，說太張揚(yáng)，該收斂些。那會兒可把新媳婦嚇得不輕，如今八福晉走哪兒都體體面面，再不是能被婆婆嚇著的人了?！?/p>
胤祥說：“可我瞧她與八哥的模樣，與四哥四嫂嫂全然不同，不像是恩愛夫妻?！?/p>
敏常在笑了：“小孩子家家，你知道什么是恩愛夫妻？”
胤祥道：“四哥四嫂嫂、五哥五嫂他們，不都是恩愛夫妻嗎，不然還有皇……”
見胤祥突然住口，敏常在明白孩子的心思，溫柔地笑道：“皇上和德妃娘娘？”
卻叫胤祥有些為難，只好低頭扒拉飯。
敏常在道：“沒事，皇上和娘娘就是恩愛夫妻，說的不錯(cuò)?！?/p>
稍稍猶豫后，胤祥坦率地說：“可也不該對您說這些，很不體諒您的心情。”
敏常在道：“沒有娘娘，就不會有你，也不會有此刻，額娘可能早就在瀛臺被惡毒的嬤嬤折磨死了。胤祥，做人要懂得感恩，而不是在獲得新生后，奢求更多，不能做那升米恩斗米仇的混賬人?！?/p>
“額娘，我懂，我只是……”
“那么就不要替我委屈，往后要大大方方地提起皇上和娘娘，如此，大家都高興不是嗎？”
胤祥點(diǎn)了點(diǎn)頭，索性將心中的疑惑在今日都問個(gè)明白：“可您也是皇阿瑪?shù)膵邋?，還生下我們兄妹，額娘，您心里對皇阿瑪，對這么多年的境遇，就沒半分不甘心嗎？”
敏常在道：“方才咱們說，皇上和娘娘是恩愛夫妻，那么已故的皇后娘娘們，還有榮妃娘娘、宜妃娘娘，密貴人、和貴人她們，東西六宮那么多的嬪妃，你覺著德妃娘娘甘心嗎？”
胤祥趕忙搖頭：“我可不敢想?！?/p>
敏常在笑道：“紫禁城里，情分是關(guān)起門來的事，出了門，娘娘們貴人們都有各自的活法。胤祥，額娘也有額娘的活法，自然關(guān)起門來，一樣有我的情分?！?/p>
“活法？情分？”胤祥怔怔地看著母親，但隨著那番話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他忽然就明白了。
敏常在說：“這么多年了，皇上和后宮娘娘們的事，不該你來琢磨，等你自己有了家，對身邊的人好，才不辜負(fù)咱們今日說這么多話?！?/p>
胤祥這才笑了：“不知我的福晉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又是哪家的女兒，我想皇阿瑪和額娘，一定會給我選個(gè)好姑娘。”
敏常在起身從柜子里取來一方紫檀木盒子，打開后，滿滿的珠寶首飾，她取了一只翡翠鐲子遞給胤祥，滿眼憧憬地說：“這里頭有咱們十三福晉的，也有你兩個(gè)妹妹的，額娘攢不下太多，可這些都是極好的。這只鐲子，將來等我稟過娘娘，添到你的彩禮中，一并送去福晉娘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