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的心跳聲,那晚之后,顧清歡便再沒去深究。
有些驚喜,需要時間來醞釀。
而現實里的驚喜,卻來得又快又直接。
金鐲子一案塵埃落定,張桂花被陸建軍關在東屋,徹底成了縮頭烏龜。顧清歡在軍區大院的名聲,卻像坐了火箭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角角落落。
以前,軍嫂們提起西屋的顧清歡,印象總歸是模糊的:新來的、長得扎眼、性子瞧著有些冷,不好攀談。
現在,再提起她,眾人眼神里都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不是冷,那是定力,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沉穩。
也不是不好接近,是人家有真本事,不屑于攪和那些雞毛蒜皮、東家長西家短的破事。
“清歡妹子,你是不知道,現在整個大院,上到干部家屬,下到燒鍋爐的王大爺,誰不夸你一句‘敞亮人’!”
周副團長的愛人王姐,如今是西屋的常客。她嗑著顧清歡炒的南瓜子,滿臉都是與有榮焉的興奮,嗓門都比平時大了三分。
顧清歡把溫好的靈泉水倒進兩個小瓷碗,看著安安和寧寧小口小口喝得香甜,這才笑著遞給王姐一杯:“王姐你快別捧我了,傳出去要鬧笑話的,我那就是運氣好。”
“哎!這哪是運氣!”王姐一擺手,把瓜子殼往桌角一堆,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可聽我們家老周說了,就為這事兒,你們家陸營長這次在團里都受表揚了!”
“嗯?”顧清歡手上動作一頓。
“真的!”王姐一臉篤定,“團里開會,政委親自點的名,說陸驍同志家屬工作做得好!關鍵時刻明事理、有擔當,還懂得顧全大局,化解鄰里矛盾!妹子,你聽聽,這夸的是陸驍嗎?這字字句句,夸的分明就是你啊!”
顧清歡心頭微動,面上卻不顯,只是淺淺地笑。
陸驍會因為她受表揚?這倒是個意外之喜。
兩人正聊著,王姐忽然重重嘆了口氣,嗑瓜子的興致都沒了,話鋒一轉:“說起來,這大院里頭,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就說那衛生所的李軍醫吧,那醫術是頂呱呱的,可對他那寶貝孫子小石頭,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顧清歡心里“咯噔”一下,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抬眼看向她。“李軍醫的孫子?是身體不好?”
“可不是嘛!”王姐一說起八卦,興致又來了,“那孩子,叫小石頭,今年都快四歲了,長得黃皮寡瘦的,比你家安安寧寧小了不止一圈。”
她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聽說打娘胎里帶出來的弱癥,三天兩頭就感冒發燒。最愁人的是,厭食挑食得厲害,喂他吃口飯,跟要他命一樣。李軍醫兩口子,還有他那個在文工團當主任的兒媳婦,為了這寶貝疙瘩,頭發都快愁白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顧清歡的腦子里,瞬間就有了計較。
李軍醫。這可是整個軍區大院都要求著的“關鍵先生”,醫術精湛,為人也剛正不阿。上次的人參事件,他雖然只是秉公辦事,但也確實幫了她一個大忙。
這個人情,必須還。
但怎么還,是一門學問。單純的感謝只會隨著時間淡忘,唯有精準地解決對方無法解決的“痛點”,才能將這份人情,轉化為牢不可破的“人脈”。
她和孩子們要在這里生活很久,陸驍又常年不在家,若能和李軍醫一家交好,無疑是為家人上了一道最堅實的健康保險。
而李軍醫的煩心事,對別人來說是無解的難題,對她而言,卻是遞出橄欖枝的絕佳契機。她院子里那些被靈泉水澆灌的蔬菜,可不是白長的。
送走王姐后,顧清歡沒在屋里多待,直接走進了院子角落那片被籬笆圍起來的小菜地。
經過靈泉水一段時間的滋養,這片菜地已經徹底脫胎換骨。
那黃瓜,不像黃瓜,倒像是工匠精心雕琢的上好翡翠,通體翠綠,頂花帶刺,散發著一股凜冽的清新。
那西紅柿,個個飽滿,紅彤彤地掛在枝頭,像一盞盞小燈籠,薄薄的表皮下汁水豐盈,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爆開。
還有那幾畦青菜,葉片肥厚,綠得發亮,上面還掛著未干的靈泉水珠,晶瑩剔透,充滿了驚人的生命力。
她精心挑選起來,摘了幾根最水靈的黃瓜,又挑了一捧最嫩的青菜,最后,伸手握住一根蘿卜的纓子,稍一用力。
“啵”的一聲輕響,一根白白胖胖、幾乎呈半透明質感的大蘿卜被拔了出來。蘿卜出土的瞬間,空氣中都彌漫開一股清冽的甜香。
裝了滿滿一籃子,顧清歡這才滿意地提回屋里。
晚上,陸驍回來時,顧清歡已經把兩個孩子哄睡了。燈光下,她正拿著一塊干凈的布,仔細地擦拭籃子里的蔬菜,神情專注而認真。
陸驍解開領口的第一顆扣子,走過去。“這是做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蔬菜上,呼吸微微一頓。
他不是沒見過菜,可這籃子里的,無論是色澤、品相,還是那股撲面而來的鮮活氣,都好得有些過分了。完全不像這個季節,普通人家菜地里能長出來的東西。
顧清歡抬起頭,沖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溫暖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陸驍,上次人參的事,李軍醫幫了咱們。我尋思著,咱們家菜地里的菜長得不錯,挑一籃子送過去,就當是謝禮,你覺得呢?”
她話說得坦然又周到。“咱們也不能總欠著人情,禮尚往來,以后也好相見。”
陸驍看著她。燈光勾勒著她清麗的側臉,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的眸子里,此刻盛滿了對這個家的規劃和考量。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強大和聰慧得多。
“好。”他低沉地應了一聲,“我陪你一起去。”
顧清歡彎了彎唇角。
第二天下午,夫妻倆帶著粉雕玉琢的龍鳳胎,提著那籃子精心挑選的蔬菜,敲響了李軍醫家的門。
開門的是李軍醫的愛人,孫嬸。孫嬸是個面容和善的婦人,看到陸驍和顧清歡,尤其看到他們懷里抱著的龍鳳胎時,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哎呦,是陸營長和清歡啊,快進來快進來!”
李軍醫也從里屋走了出來,看到他們,有些意外,但還是客氣地請他們坐下。
“李叔,孫嬸。”顧清歡將菜籃子放到桌上,笑著說,“上次的事情多虧了李叔幫忙,家里也沒什么好東西,這是我們自己種的幾樣菜,不值什么錢,就是一點心意。”
李軍醫擺擺手:“舉手之勞,你們太客氣了。”
孫嬸則一個勁兒地夸安安和寧寧長得好,眼睛盯著兩個孩子紅撲撲、肉嘟嘟的小臉蛋,怎么也移不開:“瞧瞧這兩個娃娃,養得真好!氣色紅潤,精神頭又足,一看就是吃飯香身體棒的!”
夫妻倆對陸驍他們的懂禮數很有好感,但目光掃過那籃子蔬菜時,也確實沒太放在心上。畢竟就是些青菜蘿卜,再好能好到哪兒去?
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客套話,顧清歡見火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頭對孫嬸狀似無意地補充了一句:“孫嬸,這菜是我們家自己種的,用后山引來的泉水澆的,沒啥特別,就是吃著特別開胃。我家那兩個皮猴,就愛吃這個,長得也結實。”
她話說得輕描淡寫,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哎,好,好,費心了。”孫嬸笑著應下,送他們出了門。
關上門,孫嬸提著那籃子菜往廚房走,嘴里還念叨著:“這陸營長家的媳婦,真是個會辦事的。”
可當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籃子菜上時,卻微微一怔。
這青菜,綠得油亮,葉片舒展,充滿了生命力。那蘿卜,通體潔白,在光線下竟隱隱有些晶瑩剔透的感覺。比供銷社里賣的那些蔫巴巴的菜,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最重要的是,顧清歡臨走前的那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她的心湖。
——吃著特別開胃,我家孩子就愛吃這個,長得也結實。
“長得也結實”……孫嬸的腦海里,立刻浮現出自己孫子小石頭那張蠟黃的小臉,和飯桌上推三阻四的模樣。一陣無力感涌上心頭。她嘆了口氣,將籃子放在了廚房的角落。
到了中午,保姆張嫂正在準備午飯。“夫人,中午給小少爺做什么?要不我再試試給他蒸個雞蛋羹?”
孫嬸看著桌上準備的食材,一陣心煩意亂。雞蛋羹,小米粥,爛面條……什么都試過了,小石頭就是不肯好好吃一口。
她的視線,鬼使神差地飄向了墻角的那一籃子蔬菜。那鮮亮的顏色,仿佛帶著某種魔力。
“等等。”孫嬸忽然開口。
她走過去,彎腰從籃子里拿起一顆青菜,放到鼻尖聞了聞。一股無法言喻的清甜香氣,鉆入鼻腔。那不是普通的菜香,而是一種沁人心脾的、純粹的草木芬芳,只是聞著,就讓人覺得神清氣爽。
她的心里,那個微弱的念頭,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萬一呢……
萬一那個叫顧清歡的年輕軍嫂,說的是真的呢?
孫嬸下定了決心,她猛地轉頭,對著保姆張嫂斬釘截鐵地說道:
“張嫂,中午別做別的了!就把這籃子里的青菜和蘿卜,給我剁碎了,熬一鍋最爛的菜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