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難

難于上青天。

連綿不絕的蒼翠山脈，如同一道道被神靈劈開的巨大屏障，將這片富饒的天府之國，與外界徹底隔絕。

官道，在懸崖峭壁間蜿蜒，細如羊腸。

一側是萬丈深淵，云霧繚繞，深不見底。

另一側，則是光禿禿的，仿佛被刀削過的崖壁。

一支商隊，正艱難地行進在這條路上。

數十名精壯的護衛，手持樸刀，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他們的中央，是一輛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奢華的馬車。

車廂由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四角包著鎏金，車簾是江南最頂級的云錦，即便是沾染了些許塵土，依舊流淌著肉眼可見的，金錢的光澤。

車廂內，沈滄瀾一襲月白錦袍，姿態從容，手中正端著一杯，用雪山之巔的積雪烹煮的，極品毛尖。

他與這顛簸險峻的蜀道，仿佛處于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的對面，坐著一位身穿靛藍色長衫的女子，面容清癯俊雅，正是荀景。

“沈先生，好雅興。”

荀景的聲音，如同她的人一樣，帶著一絲清冷。

“都已是喪家之犬，竟還有心情在此品茶論道。”

沈滄瀾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荀大家說笑了。”

他將茶杯輕輕放下。

“京城一行，我沈某人是輸了，輸給了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小皇帝，輸得心服口服。”

“但輸，不代表認輸。”

他那雙冰冷而銳利的眼睛，看向窗外那連綿的群山。

“京城那盤棋，棋盤太小，規矩太多，不適合我這種野路子。”

“但這蜀中，天高皇帝遠，龍蛇混雜，正是我等這種‘喪家之犬’，東山再起的，風水寶地。”

荀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哦？看來沈先生，是已經找到了新的，合作伙伴？”

“一個有神鬼莫測之能，卻同樣被那位小皇帝，逼得走投無路的可憐人。”沈滄瀾的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我與他聯手，我有錢，他有器。足以，讓這天下，換一番天地。”

荀景沒有再說話，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那眼神，深邃，莫測。

仿佛在看一個，即將跳入沸鼎而不自知的，可憐蟲。

……

青城山，后山。

一處被密林掩映的山谷之內，煙熏火燎，叮當作響。

這里，是魯清最后的據點。

數千名追隨他至此的墨家弟子，正在熱火朝天地，打造著各種各樣的機關器物。

山谷的最深處，一座新立的巨大熔爐前。

魯清，正死死地盯著爐膛內那熊熊燃燒的火焰。

他那張原本英俊的臉上，此刻布滿了煙灰與油污，眼中，是近乎瘋魔的，偏執。

他瘦了，也黑了。

那雙曾經充滿了理想主義光芒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刻骨的仇恨，與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鉅子！”

一名心腹弟子，腳步匆匆地跑了過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焦急。

“我們從本地山民手中收購的鐵礦石，已經用完了！”

“山下的官府，不知為何，突然加重了關卡，盤查極嚴。我們派出去的人，好幾個都被抓了！”

“再不想辦法，我們的爐子，就要停了！”

“廢物！”

魯清猛地轉過身，一腳將那名弟子踹翻在地。

“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我要你們何用！”

他胸口劇烈起伏，雙目赤紅。

曾幾何時，他振臂一呼，天下響應。錢糧、礦石、人力，源源不斷地向他涌來。

可現在，他卻要為幾車區區的鐵礦石，而大動肝火。

這種落差，像一把鈍刀，日夜不停地，凌遲著他的驕傲。

“鉅子息怒！”

那弟子連滾帶爬地跪好，聲音顫抖。

“還有……還有一事。”

“說！”

“谷外……來了一支商隊，指名道姓，要見您。”

“不見！”魯清心煩意亂地揮手，“告訴他們，我魯清已經死了！讓他們滾！”

“可是……可是他們說……”那弟子遲疑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說道，“他們說，他們給鉅子，帶來了一份，足以讓您東山再起的，厚禮。”

“他們還說，他們知道，您在造一個，名為‘裂地龍’的大家伙。”

轟！

魯清的腦子里，如同炸開了一道驚雷。

“裂地龍”，是他根據一本上古殘卷，正在秘密研發的，終極攻城器械！

此事，除了他最核心的幾個弟子，絕無外人知曉！

來人，到底是誰？

一股寒意，從魯清的脊背，猛地竄起。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聲音嘶啞。

“……讓他們，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