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村的冬天，晝短夜長。
加上沒什么活兒要干，都在家里貓冬。
所以家家戶戶基本都是吃兩頓飯的。
除夕這天下午，外頭的天剛擦黑兒，各家的年夜飯就陸續上桌了。
今年的年夜飯跟往年相比，最大的改變就是不缺肉。
不但不缺，而且品種還挺多，什么豬肉、驢肉、馬肉、鹿肉、狍子肉、野豬肉……
秦家還比別人家多了一份兒老虎肉。
老虎肉一端上桌，野子就被嚇得一個高兒竄到另外一邊去了。
大人們見狀都哈哈大笑起來。
“都做熟了還怕？”秦愷峰道，“等你以后長大了，還要學著怎么去獵老虎呢！
“怕成這樣怎么能行！”
秦愷峰說著就夾了一塊老虎肉放進了野子的碗里。
野子捧著碗的手瞬間僵硬了，整個人就像被定住了似的。
秦仕謙也道：“野子，你嘗嘗，吃一口以后就不怕了。”
周氏見野子渾身僵硬，嘴唇都在顫抖的樣子，不忍心道：“行了，大過年的，你倆就別逼孩子了。”
就在周氏想給野子換個碗的時候，參參不知什么時候從炕里翻了幾個身滾過來。
“阿古——”她伸手拍拍野子的腿，悄悄將一股靈力送了過去。
野子這才稍微鎮定下來，在大家鼓勵的眼神中，將老虎肉一口吞下。
他甚至都沒敢嚼，直接囫圇著吞下去了。
秦愷峰笑著拍拍他的后背道：“這才對嘛，男子漢就要膽子大一點兒。
難道你以后進山遇到老虎就這樣嚇傻在原地等著被吃么？”
沈君珩聞言心道，大部分人遇到老虎，估計都會被嚇傻了吧？
不過這話從秦愷峰嘴里說出來，半點兒毛病都沒有。
畢竟人家可是孤身一人上山，就能獵殺老虎回來的大英雄。
想到這里，沈君珩用力咽下嘴里的肉，問：“秦爺爺，我現在每天都跟著秦三叔習武，以后是不是也能跟您一樣上山打老虎啊？”
聽了這話，秦愷峰還不等回答，沈良翰就先笑起來道：“這話問的，你秦三叔自己都不敢獨自一人進山打老虎，你說呢？”
秦仕謙頓時鬧了個大紅臉，剛喝的一口水酒差點兒沒噴出去。
沈良翰說的的確是實話，別看秦愷峰年紀大了，但秦仕謙還真不是他的對手。
但凡這話是從同輩人口中說出來的，秦仕謙說什么也要據理力爭一下。
自己雖說比不過老爹功夫好，但是進山打虎，也未必就打不贏嘛！
反正也沒遇到過，隨便說說也沒關系的。
但沈良翰跟秦愷峰是多年好友，還曾給秦仕謙做過一段時間的先生。
若非沈良翰沒有適齡的女兒，秦仕謙說不定就要被秦愷峰送去給兩家聯姻了。
所以聽得他這樣說，秦仕謙也只能賠笑聽著。
不過沈良翰也不是個厚此薄彼的人，他說完秦仕謙立刻又扭頭回去，說了自家孫子。
“至于你，還算是快讀書的材料，只可惜如今家道中落，你今后估計也是無望仕途了。
“更不要說咱家幾輩以來，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我讓你去跟著老三習武，不過是為了讓你強身健體，其他的你就別太奢望了。”
秦仕謙聽了這話，忍不住在心里抹了把汗。
沈君珩是不是習武的材料，秦仕謙心里自然有數。
但沈君珩習武的熱情很高，而且他畢竟還只是個孩子。
所以秦仕謙一直沒有打擊沈君珩習武的積極性。
沒想到大過年的被沈良翰在年夜飯的飯桌上給一語戳破了。
秦仕謙都擔心沈君珩會當眾哭出來。
就連秦愷峰這個一貫大咧咧的人都聽不下去道：“老沈，大過年的，你跟孩子說這些干啥！”
沒想到沈君珩卻并沒有像大家以為的那樣受到打擊。
他聽了沈良翰的話，想了一下道：“難怪跟大家一起習武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被別人學得慢。
“村里其他孩子學完就去玩了，我還要事后抽時間反復練習，才能跟得上其他人的腳步。
“如今聽祖父這樣說，那一切就都明了了。
“看來學的慢，不是我不夠認真努力。
“既然家里祖輩都是這樣，估計我也很難有所突破了。”
沈君珩小小年紀，能夠如此不帶情緒地冷靜分析，瞬間讓秦家人刮目相看。
“老沈，別的不說，你在教育孩子和教學生上頭，還是很有一套的，我老秦服你！”
沈良翰端起酒盅，抿了口酒，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底卻早就蓄滿了笑意。
沈君珩是沈家的長子長孫，所以從剛出生，沈良翰就格外看重，一直帶在自己身邊教養。
從開蒙到寫字，全都是沈良翰親自教出來的，半點兒都沒有假手于人。
所以對于沈君珩如今的教養和性情，沈良翰都是極其滿意的。
只可惜家里遭遇變故，讓他小小年紀就跟著家人來到這種偏遠之地，怕是今后都沒辦法一展抱負了。
所以剛到松江村的那段時間，沈良翰一來是身體著實不好，一路上的奔波加上家人的相繼離世，讓他身心都已經處于崩潰的邊緣。
二來也是因為想到這些，覺得讀書無用，讀的越多說不定今后會讓沈君珩更加痛苦。
所以那段時間他一直沒有繼續督促沈君珩繼續讀書。
直到身體恢復了一些，加上跟秦愷峰懇談了一次之后，沈良翰才重新打起精神，繼續教沈君珩讀書。
想到這里，沈良翰舉起酒杯，對秦愷峰道：“我們祖孫倆被流放至此，如果不是有你家的幫襯，如今還不知過得是什么樣的日子呢。
“老秦，這杯酒我敬你，大恩不言謝，我干了，你隨意。”
沈良翰說完就把杯子里的酒水一飲而盡，被嗆得連連咳嗽。
秦愷峰見狀也忙端起自己的酒杯，干了杯中酒。
看著沈良翰被嗆得眼睛都紅了，秦愷峰無奈道：“你說說你，一把年紀了還這么不穩重。
“咱倆這關系，還用得著說這些？
“當初我家被流放的時候，你也一直在背后幫忙托人找關系，你不說就以為我不知道么？”
沈良翰搖搖頭道：“忙了半天也是白忙，根本也沒幫上什么。”
“誰說的，我們流放這一路，還是頗受照顧的。
“別的不說，流放路上的孕婦就有好幾個，只有老三媳婦的孩子保住了，不然哪里還會有我們參參啊！
“而且老大和老二的來信你不是也看過了，他倆被發配的地方，都不是最偏遠惡劣的。
“你若非要跟我論這些，那算下來也是我家欠你的更多才對。”
“好好好，大過年的，咱們不說這個了。”沈良翰及時換了話題道，“送信的崔小郎君回去了？怎么不留人家過完年再走？”
秦愷峰聞言差點兒翻白眼兒。
“人家過完小年兒就走了，你才想起來啊？
“他家有親戚在府城，這次本就是來走親戚順便幫忙送信，自然要回府城過年的。
“崔小郎君說他過完正月十五就會回程，會盡快幫我們把信帶回去給老大的。”
沈良翰感慨道：“不得不說，真是老天爺眷顧。
“你們這么一南一北，天長路遠的，居然這么快就聯系上了。
“尤其還是在年根兒下，這下這個年過得都讓人舒心啊！”
周氏聞言點頭道：“誰說不是呢！
“雖說不知道老頭子和我在有生之年，還能不能看見老大和老二。
“但只要知道他們平安無事，我也就放心了。”
聽了周氏這話，秦愷峰沒有說話。
其實他在給兩個兒子的回信中，都用只有秦家人才能看懂的暗語交代了。
一旦朝廷有什么重大變故，或是當地動亂，就立刻帶著家人北上前來團聚。
之前沒接到信的時候，秦愷峰其實就已經動了留在當地發展的念頭。
否則他也不會想著教村里人習武，還讓沈良翰在村里辦私塾，更不要說去搶奪黑風寨作為自己的根據地了。
如今得知兩個兒子都平安，秦愷峰就更希望能夠全家團聚。
只不過他早就沒了重回京城的想法，覺得若是能在長白山腳下過上自給自足沒人打擾的日子就挺好。
至于上貢山參和藥材。
反正每年朝廷的人就來一次。
頭兩年先糊弄著，等全村都徹底搬到黑風寨之后，誰還管什么朝廷來使不來使的。
如今朝廷已經內憂外患很嚴重了，他才不信會為了一個小村子就大動干戈呢！
秦愷峰心里都已經盤算到至少五年、十年之后的日子了。
不過這些話他從來沒有跟其他人說過，只淺淺透露了一點給老金頭。
畢竟想做這些事情，秦愷峰需要得到老金頭和村里人的支持。
好在如今一切都在朝著他的目標按部就班地發展。
大家說著話，喝著酒，吃著菜……
一頓年夜飯從天色昏暗一直吃到外面都黑透了。
小孩子們不喝酒，已經早早吃飽了，提這各自的燈籠出來玩了。
大過年的，大人們也不再吝嗇蠟燭，都給孩子們點燃了燈籠。
今晚村子里格外亮堂，除了各家各戶屋里都亮著燈，院子里都掛著燈籠之外，村間小路上還多了一串兒高低不一的燈籠。
孩子們剛開始還只提著燈籠在村子里亂跑。
后來也不知道是誰扯著嗓子大喊：“大家快去何家，何叔說他做了煙花，讓咱們去看煙花！”
可松江鎮的孩子們哪里見過煙花啊！
別說見了，聽都沒聽說過。
“煙花是啥？”
“我也不知道！”
“用煙葉子做的花？”
“管他呢，去了不就知道了！”
“何叔能做這么好看的燈籠，做的煙花肯定也不會差的！”
于是村里的孩子便一股腦都跑到何家去了。
好在村里還也不多，不然何家這小院子還真夠嗆能裝下。
“你們都站在房檐底下去，誰都不許往前走。”
何劭交代所有孩子都站好。
他自己手里拿著一個圓筒狀的東西，走到接近門口的位置，將其安置在雪地里。
孩子們面面相覷，花在哪里？難道要從圓桶里開出來不成？
可何叔為啥要叫我們站這么遠？
就算房檐下掛著燈籠，但是也看不清楚啊！
孩子們不免有些著急起來。
只有何清澤知道怎么回事，于是出來幫著維持秩序道：“都站好了不許靠近，誰敢亂動，以后何叔做什么好東西都沒他的份兒！”
頓時有小孩不服氣道：“憑啥聽你的？”
當初胡家還在的時候，何家一直都是被村里人欺負的存在。
所以許多年長一些的孩子，打心里就沒把何清澤當回事。
雖然如今胡家已經沒了，村里人也早就跟流放犯們和平共處了。
但是在小孩子的心里，何家這種沒有任何貢獻的人家，自然是無法跟秦家相比的。
“就憑何叔如今住我家，跟我比跟你親！”何清澤說著轉身回屋拿出自己的燈籠，“你看何叔給我做的燈籠，再看看你自己的？”
何劭自然聽到了孩子們的爭論，但見何清澤此時占了上風，所以他也沒急著開口。
果不其然，何清澤的燈籠一拿出來，立刻鎮住了村里的孩子們。
原本他們提著手里的燈籠，已經覺得這是最好的了。
直到看見何清澤的燈籠，他們的腦海中都同時浮現出一個念頭。
那就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見何清澤鎮住了場子，其他孩子看向他的眼神也有所改變之后，何劭覺得自己這燈籠真是沒有白做。
“好了，別吵了，都站好了，注意看我這邊！”
何劭說完，掏出火折子，點燃了引線之后，自己也飛快地跑到屋檐下。
孩子們雖然還有些不明所以，但見何劭的動作像是在點爆竹，于是好多人都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
隨著引線燃盡，只聽到咻的一聲。
孩子們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見一道亮光從圓筒中噴出，直沖上天。
緊接著在天上炸開，化作滿天閃亮的繁星。
“哇——”孩子們這才想起來抬頭往天上看。
就在他們為沒看到剛才的煙花綻放而懊惱的時候，緊接著又有三道火光直沖上天，接二連三地在天空炸開。
“原來這就是煙花啊！”
“太好看了！”
村里人聽到響動，也紛紛從屋里出來，剛好看到了煙花炸開的瞬間。
整個村子都被煙花給驚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