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石結構的圍墻被砸出個約莫一丈寬的缺口。
秦愷峰的身子隨之晃了一下。
堅持了這么久，饒是秦愷峰，也有些力不從心了。
主要是跟真正的戰士們比起來，松江村的人差距還是太遠。
秦愷峰從一開始就待在最前面，還要隨時充當滅火隊員，哪里出狀況他都要隨時頂上去。
時間長了，就算是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而下面攻城的女真族人，一看圍墻已經被打出缺口，立刻將云梯推過來，喊著口號開始往上沖。
很快就有好幾個人順著缺口沖上了圍墻。
女真族人一個個都驍勇善戰，松江村的人可不是他們的對手。
所以秦愷峰不得不打起精神，抄起長刀沖在了最前面。
秦仕謙和張熙也趕緊過來幫忙。
可即便他們三個人都武功高強，面對源源不斷沖上來的女真族人，還是陷入了苦戰。
松江村的人也看出這邊快要守不住了，紛紛沖上來幫忙。
但他們根本不是女真族人的對手，很快就傷了好幾個。
秦愷峰一邊應付對手，還要分心護著村里人，身上很快也多了好幾處傷口。
雖然他經驗豐富，每次都及時避過了要害。
但是隨著不斷地出血，秦愷峰漸漸體力不支，感覺手中的長刀也越來越沉，揮舞得越來越慢。
秦仕謙好不容易砍倒兩個人，沖到秦愷峰身邊，大喊：“爹，你受傷了，我來頂住，你快下去處理一下。”
秦愷峰卻還不肯離開，一把推開秦仕謙道：“我還能頂一會兒，你趕緊把受傷的村里人帶下去。”
“爹！”秦仕謙急得不行，“你這樣要出事的……”
“少廢話，聽從命令！”秦愷峰沖兒子吼了一嗓子，立刻又握緊長刀沖了上去。
秦仕謙知道親爹的脾氣，沒法子只能組織幾個只受了輕傷的村民，將幾個受傷較重的人先抬下去。
他帶著人從圍城上往下走的時候，正好看到余老太太還待在圍墻邊。
“余大娘，這里太危險了，你趕緊跟我們下去吧！”
余老太太卻緊盯著他們抬著的傷員。
都是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村里人。
此時卻一個個渾身鮮血，滿臉痛苦。
余老太太心里說不出的憋悶。
她沒有說話，但是也沒有聽從秦仕謙的建議。
非但沒有跟著下去，反倒轉身往圍墻上走去。
“誒，余大娘，你……”秦仕謙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喊了幾聲都不見她回頭。
擔架上的傷員發出痛苦的呻吟，將秦仕謙的注意力吸引回來。
他顧不得再管余老太太，急忙招呼大家先將傷員送到章氏的醫館去。
到了醫館才發現，村里的幾個老太太和半大孩子幾乎都在這兒了。
大家都在章氏的指揮下幫傷員處理傷口。
一些皮外傷的人，上藥包扎之后就再次沖出去繼續抵抗女真族的入侵去了。
此時還留在醫館的，都是傷勢較重，短時間內沒有辦法再次投入戰斗的。
看著大家痛苦中還帶著不甘的表情，秦仕謙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但他現在必須要盡快趕回去幫忙。
甚至都沒時間去跟章氏說句話。
夫妻倆就這樣隔著好幾個傷員，交換了一下眼神，便又立刻投入到各自的戰場中去。
秦仕謙帶著幾個剛好處理好傷口的輕傷員，飛快返回了寨門口。
但是原本交戰激烈的地方，此時卻十分安靜，隱約聽到有人在說女真話。
秦仕謙心里一緊，心道該不會自己離開這么短的時間，圍墻就被攻陷了吧？
他加快腳步沖了上去。
然后驚訝地發現，余老太太正站在圍墻的缺口上，沖著下面的女真族人說著女真語。
而下面那些剛才還在拼命攻擊寨門的女真族戰士，此時全都停下了所有的動作，認真聽著余老太太的話。
秦仕謙甚至看到，帶隊的薩哈連此時也在認真聽著余老太太的話，并且臉上的表情也不斷地隨之變化。
他弓著腰，一路小跑來到秦愷峰身邊，拿出剛才從醫館拿來的傷藥和繃帶，一邊幫秦愷峰處理傷口一邊低聲問：“爹，余大娘怎么會女真語？她這是說什么呢？女真族人怎么會聽她的話啊？”
“你問我，我問誰去？
“不管她說什么，能讓大家緩口氣也是好的。”
秦愷峰嘴上這么說，但是眼睛卻一直盯著下面的女真族人，生怕他們隨時再攻上來。
但薩哈連此時，已經被余老太太的話給鎮住了，別說繼續攻打黑風寨了，他現在恨不得直接帶兵沖回去，先殺了小花那個滿嘴謊話的死丫頭！
不過，薩哈連看不到的是，余老太太被圍墻擋住的雙腿，早就抖得不成樣子了。
若非可以扶著圍墻的垛口，她怕自己連站都站不穩。
看到下面的女真人都一臉自我懷疑的樣子，秦愷峰終于忍不住上前，低聲詢問：“你跟他們說什么了？”
“我告訴他們，小花根本不是什么能夠預知未來的先知。
“小花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我告訴她的。
“而有關未來的所有預言，都是她胡編亂造出來的。”
秦愷峰聽得直皺眉，短短幾句話，信息含量未免也太高了。
先不說小花什么時候跑到女真族去了。
女真族人又為什么會認為小花是什么先知？
余老太太又說小花知道的一切都是她告訴的。
她究竟在說謊騙女真人退兵，還是說她其實才是先知？
想到這里，秦愷峰突然明白過來，看向余老太太道：“之前胡家一直相信的大仙兒是你？”
余老太太原本還緊張得不行，聽了這話反倒突然放松下來。
她長出了一口氣，對秦愷峰道：“秦將軍，對不起，我一直騙了你們。
“其實這一切背后，都是小花那孩子……”
余老太太將幾年前小花突然發燒昏迷，再醒來之后就性情大變，甚至可以預知未來的事兒全都告訴給秦愷峰了。
秦愷峰聽完，感覺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所以小花從一開始就對自家大孫女抱有敵意？
不但想要取而代之，還幾次三番的想要置參參于死地？
然后又因為自己打下黑風寨，帶著全部村民搬了家，她沒辦法繼續興風作浪，所以就轉身投奔了女真族，并且挑唆他們前來攻打寨子？
這真是一個不到十歲孩子能做出來的事兒么？
“那你現在說服他們退兵了嗎？”
老余太太聞言搖搖頭。
秦愷峰剛提起來的一點兒希望瞬間再度破滅。
不過想想也能明白。
如果女真人剛來的話，說不定聽了老余太太的話，就直接鳴金收兵了。
但眼下都已經打成這樣了。
女真族損失頗為慘重。
已經不是老余太太幾句話就能把人騙回去的了。
秦愷峰咬牙道：“沒事兒，你能把這一切說出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圍墻上危險，你趕緊下去，這里就交給我們吧！”
老余太太聽了秦愷峰的話，驚訝得眼睛都瞪大了。
看著滿臉血污，渾身是傷的秦愷峰，老余太太說不出自己心里該是什么滋味。
然后她滿是驚訝的眼底，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漸漸生出一絲堅定。
很快，她的眼神變得越發堅定起來。
“秦將軍，您不但有本事，而且還是個心胸寬廣，有大格局的人。
“能由您來帶領大家，是松江村所有人的福氣。”
說到這里，老余太太突然轉身，看向山頂的山神廟。
廟里此時正燈火通明。
雖然看不清楚，但老余太太知道，村里肯定有人跪在神像前虔誠祈禱。
“說不定您真是山神爺派來拯救松江村的。”
老余太太說完，轉身回來。
她的目光從圍墻上東倒西歪的村民身上緩緩掃過。
每個人身上都掛了彩。
但大家卻都還在拼死堅守。
老余太太的目光再次有了變化。
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似的，眼神里再也沒有半點兒猶豫。
她往前走了幾步道：“秦將軍，您別著急，我再跟他們說幾句話就走。”
秦愷峰還以為老余太太是想最后再為村里人盡一份力。
哪怕只能暫時拖延一下女真族人進攻的時間也是好的，至少能讓大家再歇一會兒。
老余太太這次卻更加大膽了。
已經不滿足于只站在垛口后面說話。
她一步步朝剛才被女真人攻破的圍墻走去。
“那邊危險，別過去！”秦愷峰急忙出聲提醒。
老余太太停住腳步，再次沖下面說起女真語。
但是這一次，她的語氣跟之前完全不同。
城墻下的女真族人剛開始還聽得一臉呆愣，但很快就陸續露出驚恐的神色。
就連聽不懂她在說什么的秦愷峰，都感受到了她語氣中的怨毒。
摸了摸被激起一層雞皮疙瘩的胳膊，秦愷峰剛準備上前搭把手，把老余太太扶下來。
卻見老余太太突然縱身一躍，竟直接從城墻上跳了下去。
“余大嫂！”秦愷峰大喝一聲，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去，想要抓住她。
最后卻還是慢了一步。
只聽嘭的一聲。
老余太太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血肉模糊。
登時，周圍所有濺上血水的女真族人都像發瘋了似的，一個個吱哇亂叫、連滾帶爬，仿佛沾上了什么可怕的東西似的。
秦愷峰驚訝地看著這一幕。
秦仕謙反應飛快，瞬間沖過來，抓住秦愷峰的腰帶將他從破損的圍墻邊拉了回來。
父子倆一起摔倒在地。
秦愷峰嘴里還在喃喃自語：“老余太太最后說了什么？”
可惜寨子里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會說女真話的人了。
就在此時，張熙的嘶吼聲傳來：“秦將軍，你快看，女真人退兵了！”
父子倆立刻起身，齊齊撲向最近的垛口。
外面的女真族人竟真的開始撤退了。
很多人甚至是連哭帶喊地往回跑。
連云梯和投石器都丟下不要了。
雖然不明白為什么，但是能退兵就是好事兒。
不過秦愷峰并沒有被喜悅沖昏頭腦，還在不斷傳令下去。
“讓大家繼續保持警惕，以免中了女真人的奸計。”
話雖這么說，但很多村民早都疲憊不堪，此時著實很難再打起精神。
然而，就在大家目送女真人越跑越遠的時候。
他們竟突然又掉頭回來了。
“他娘的！”王大頭氣得大叫，“女真人是不是有病，耍咱們好玩兒么？”
他身邊的李長貴突然撩起衣襟，用牙咬住，撕拉一聲，扯下一塊長長的布條。
“你干啥？”王大頭一臉茫然地看向他。
“秦將軍說得沒錯，這幫女真人果然又殺回來了。”
李長貴說罷，咬住布條的一端，將另一端纏在自己手上，把長刀跟自己的手死死捆在一起。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今天砍過多少個人了。
手早已經脫力，根本握不住刀了。
所以他只能用這個法子，才能保證下一次砍人的時候，刀不會脫手。
王大頭和周圍其他人瞬間明白過來，也都學著李長貴的樣子，將長刀捆在自己手上。
但是一直站在垛口處觀察敵情的秦仕謙卻突然指著遠處道：“爹，你看，女真人跑回來似乎不是為了襲擊咱們，好像有人在后面追殺他們。
秦愷峰聞言揉揉眼睛，也努力朝遠處看了過去。
但他畢竟年紀大了，看得不如秦仕謙清楚。
但是很快，追殺女真人的隊伍就越來越近。
“這是咋回事？”秦愷峰也迷糊了，還特意派人將老金頭請了上來，“金叔，是你找的援軍么？”
誰知老金頭比他還摸不著頭腦。
“秦將軍，您說笑呢？
“我若是有這個本事，還能不告訴您？”
就在兩個老頭滿臉疑惑對視的時候，一直努力關注外面情況的秦仕謙突然再次大喊。
“爹，我，我好像看見大哥了！”
秦仕謙的語氣里滿是興奮和激動。
“爹，你快來看，那個人絕對是大哥！”
“什么？”秦愷峰聽了這話，趕緊沖過來細看。
雖然依舊看不清人的長相，但是看到那個手握長槍，在女真人中殺了個對穿的人。
一招一式都是他秦家家傳的槍法。
也是他手把手教給兒子的。
就算別人都認不出來，他也絕對不可能認錯的。
秦愷峰雙手扒著埡口，沖下面大喊：“仕鈞？是仕鈞嗎？”
手握長槍，正在奮力殺敵的男人聽到呼喚，突然晃動手腕，原地耍了個槍花。
“沒錯，是你大哥！”秦愷峰此時也失去了往日的鎮定，雙手用力拍著埡口，“真是你大哥！”
“大哥帶人來救咱們了？”
明明是秦仕謙先看到的人，被秦愷峰確認之后，他自己反倒不敢相信了。
主要是，大哥此時不應該正在南方沿海地區流放么？
怎么會突然由南到北，跨越整個兒大齊，如此恰到好處地出現在寨門之外呢？
就在秦仕謙懷疑自己究竟是在做夢還是進入了什么死后幻境的時候。
寨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大喝：“爹，老三，我也來了！”
“二哥？”秦仕謙渾身一震。
“仕琨？
“真是老二！”
一個驚喜連著一個驚喜，讓秦愷峰已經應接不暇。
圍墻上其他人一聽，竟然是秦將軍的兩個兒子帶人來支援了，一個個頓時又來了精神。
看著秦大郎和秦二郎帶著人將早就慌亂逃跑的女真人又殺了幾個對穿。
松江村的人也按捺不住地想要幫忙。
但是現在兩撥人已經打得混作一團，寨子里的人已經不敢再放弩箭，生怕傷著自己人，感覺自己空有一腔熱情卻幫不上忙。
張熙急得沖秦愷峰大喊：“秦將軍，您快下令，咱們好出去幫忙啊！”
“就是，咱們不能干看著啊！”
“秦將軍下令吧！”
見大家都這樣請求，秦愷峰終于大喊：“開寨門，咱們殺出去，跟他們合圍！”
“沖啊——”
“殺了這幫狗娘養的女真人！”
“殺——”
松江村的眾人早就殺紅了眼。
之前是實力不如女真人，不得不被人壓著打，早就憋屈得不行了。
此時卻形勢調轉。
女真族已經徹底沒了斗志。
秦愷峰幾個人找了一圈兒，也沒發現薩哈連的蹤影。
“他應該是被近衛護著撤退了。”秦仕謙皺眉道，“可惜不知道老余太太最后究竟跟他們說了什么。”
“跑就跑吧，看他的樣子，還擁有好幾只海東青，在女真族身份應該不低。
“就算他沒跑出去，咱們也得想法子不動聲色地將他放出去。
“把他放回去，也能讓其他女真人對咱們多幾分忌憚。
“一旦把他殺了，惹惱了女真族，到時候傾巢而出，過來圍剿咱們，那可真抵擋不住。”
說話間，女真人的主力部隊基本都被清理得七七八八了。
剩下的人，除了重傷動彈不得的，基本能跑的都跑光了。
秦仕鈞一槍扎穿一個躲在尸體下面裝死的，然后大踏步地走到秦愷峰面前，跪下道：“爹，兒子來晚了。”
秦愷峰急忙把大兒子扶起來道：“來得不晚，正是時候。”
這邊剛扶起老大，老二秦仕琨又過來跪下了。
“你也趕緊起來，來了就好！”
父子四人時隔三年再次見面，一時間千言萬語涌上心頭，反倒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了。
秦仕鈞和秦仕琨則同時抬手，一左一右，用力拍了拍秦仕謙的肩膀。
雖然什么話都沒說，卻讓秦仕謙瞬間淚崩。
仿佛只有父親和哥哥們都在身邊的時候，他才能夠重新做回一會兒，那個被全家人寵愛、被父親和哥哥們護在羽翼之下的小兒子。
此時，寨子里的其他人也漸漸發現外面的打斗結束了。
大家觀望了一會兒，終于開始大著膽子從寨子里走出來。
看著破敗不堪的圍墻和寨門，再看看堆了滿地的女真人尸首，所有人的喉嚨里都像是被塞了東西，久久說不出話來。
慢慢的，村里的老弱婦孺也都互相攙扶著走了出來。
秦愷峰離老遠就沖抱著參參的周氏招手大喊：“老婆子，你快來看，是誰來了。”
周氏快走幾步，猛然看到兩個兒子，腳下一頓，差點兒摔倒。
秦仕鈞和秦仕琨齊齊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周氏。
兩個大男人瞬間都紅了眼圈兒。
“娘，孩兒不孝，讓娘操心了。”
“娘——”
“我的兒啊——”
母子三人頓時抱著哭成一團。
參參之前消耗太多昏睡過去，剛睡醒就聽說打贏了。
于是她稀里糊涂就被周氏抱了出來。
沒想到大伯和二伯居然也都趕過來了。
秦家這邊忙著親人團聚，村里其他人卻都十分茫然。
有種群龍無首，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么的無措。
最后還是秦仕謙抹了把眼淚，振臂高揮：“我們贏了！我們守住了！”
所有人才剛被驚醒似的。
很快，有人跟著秦仕謙一起喊起來。
“我們贏了！”
“我們守住了！”
剛開始大家各喊各的。
聲音很小，還很亂。
但是很快，所有人越喊越整齊，聲音也一次比一次更大。
隨著加入歡呼隊伍的人也越來越多。
參參突然看到所有人身上，都漸漸升起點點泛著熒光的靈力。
這一次，靈力沒有再進入山神爺的神像，反倒在半空中，匯聚成涓涓細流，紛紛奔著參參而來。
靈力順暢地進入參參體內，填滿她之前消耗一空的識海。
當最后一滴靈力匯入。
參參突然感受到，長白山脈深處，升騰起一股力量，跟她的識海產生了共鳴。
一切。
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