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習(xí)俗，初二回娘家。
但是因為松江村地處偏遠，所以從初二開始，村里好幾家嫁出去的閨女，便陸續(xù)帶著夫君和孩子回娘家來了。
老王頭唯一的閨女王秀梅，當年嫁到了大石村。
大石村那邊盛產(chǎn)石材，所以村里的生活條件比松江村好許多。
只不過兩個村子離著有些遠，每次回娘家，光是路上，來回就得花上四五天的時間。
王秀梅知道娘家條件不好，所以每次回來，都大包小包拿許多東西過來。
她的夫君呂剛坐在外頭趕車，她帶著一雙兒女坐在車里。
但兩個孩子都是一臉興致不高的樣子。
王秀梅皺眉道：“你倆臉拉得那么長是啥意思？”
兒子呂峰噘著嘴道：“娘，姥姥家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沒有，我不想回姥姥家?！?/p>
“是?。 遍|女呂蕓也撒嬌道，“娘，姥姥家一點兒也不好玩?！?/p>
“你倆想吃啥想玩兒啥，娘不是都帶著了么！”王秀梅不樂意道，“我一年到頭就回這么一次娘家，你倆少給我找事兒。
“路上啥樣我就不管了，一會兒到了姥姥家，你倆要還是這樣，別怪我回家揍你倆！”
兩個孩子的嘴頓時都噘了起來，高得幾乎能掛上油瓶子。
不管兩個孩子是什么態(tài)度，王秀梅的心已經(jīng)飛到娘家去了，想著應(yīng)該差不多快到了。
“咦？”在外面趕車的呂剛發(fā)出一聲疑問，“村口這是建了個啥玩意兒？”
王秀梅聞言，也推開車窗看去。
兩個人看到的，便是松江村年前剛建的崗哨。
王秀梅剛探頭出來，就看到王大頭從崗哨里爬下來，朝自己這邊跑了過來。
“大姐，姐夫，過年好！”王大頭一邊跑一邊大聲喊，“我就說你們今天差不多該到了，特意來村口等你們的?！?/p>
呂剛拉住騾子的韁繩，放慢速度讓王大頭上來，繼續(xù)往王家去。
“大頭，村口那是建了個什么，去年還沒有呢！”
“是個崗哨?！?/p>
王大頭對這個由秦愷峰提議，大家一起建起來的崗哨十分得意。
要不是村口到王家的距離很近，他恨不得把事情從頭到尾都講給王秀梅聽。
“回家再慢慢說吧，爹娘和家里人這幾天都盼著你們趕緊到呢！
“娘早就準備了許多好吃的，就等你們回來呢！”
說話間騾子車就停在了王家門口。
王大頭跳下車上前打開院門，讓姐夫呂剛能把車趕進去，還揚聲沖屋里喊：“爹，娘，你們快來看，誰回來了！”
老王頭和老王太太聽到喊聲，都飛快地從屋里迎了出來。
王大頭轉(zhuǎn)身先扶了一把王秀梅，緊接著伸手把兩個孩子抱了下來。
雖說嫌棄松江村這邊沒好吃的也沒好玩的，但是兩個孩子在看到姥姥姥爺?shù)臅r候，態(tài)度還算不錯。
孩子們叫了人，拜了年，也收到了壓歲錢，臉上的笑容也更多了幾分。
“都在外頭站著干啥，怪冷的，趕緊進屋坐下說話?！崩贤跆泻舯娙诉M屋。
一家四口一進屋就看見，炕桌上不但擺著瓜子花生和糖果，居然還有一盤點心。
王秀梅心里瞬間涌起一股暖流，覺得這是爹娘為了自己回來特意準備的。
但是緊接著就聽到老王太太道：“我剛才還跟你爹說，也不知道你們是今天到還是明天到呢！
“早知道我提前把吃的準備出來就好了。
“晌午只能隨便吃點兒東西了，晚上再給你們做好吃的！”
老王太太一邊說一邊指使王大頭道：”你趕緊去后院，把我留出來的肉什么都拿出來，先放到灶間化凍。”
“娘，你快別張羅了，吃的喝的我都帶了，家里的就先留著吧！”
“哎呀，你不知道，咱家今年年貨備的多，好吃的可多了，你們帶的東西就放在車上不要動了，走的時候帶回去?！?/p>
“娘……”王秀梅還想再說什么，直接被老王太太一把推進屋去了。
老王太太自己忙著出去準備晌午飯了。
老王頭則在屋里招呼女兒女婿和兩個孩子進屋上炕，把桌上的好吃的都推到兩個孩子面前。
“屋里熱乎，快把棉衣棉褲被脫了。
“還有這些吃的，想吃什么自己拿?！?/p>
呂峰這會兒的確有點餓了，還顧不得脫衣服，就先抓了一塊點心塞進嘴里。
本來他也沒對這點心報什么希望，畢竟大石村離鎮(zhèn)上很近，呂剛?cè)ユ?zhèn)上做生意，經(jīng)常會給他們買點心回來。
但是剛咬了一口，他就被點心的味道給震驚到了。
這點心也太好吃了吧？
比鎮(zhèn)上那家點心鋪子的還要好吃。
呂峰沒吱聲，但又抓了一塊點心到手里。
但旁邊的呂蕓對他這個弟弟不要太了解，看他一塊沒吃完就急著拿第二塊，頓時明白這個點心肯定很好吃。
她趕緊脫掉棉襖，拿起一塊點心就往嘴里塞。
嘗到點心的味道之后，呂蕓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她一邊嚼著嘴里的點心，一邊伸手又拿起一塊，回身對王秀梅道：“娘，你快嘗嘗，姥姥家這個電信好好吃啊！”
“好吃吧？”老王太太端著一大盆東西從外頭進來，一聽這話頓時笑道：“好吃吧？之前村里人做了點心送來，家里人吃了都說好吃。
“我就特意去找人家學(xué)了做法，做好了等你們來呢！”
“好吃，真是太好吃了……”呂峰嘴里的點心還沒咽下去，就迫不及待地說話，差點兒把嘴里的點心噴出去。
“慢點兒吃，別著急，小心嗆著。
“吃兩塊墊墊肚子就得了，不然一會兒吃飯該吃不下去了。
“還有一大盒子點心在外頭放著，回頭給你們帶回去，也給你們爺爺奶奶嘗嘗?！?/p>
一聽說還有許多，兩個孩子才放棄了多吃幾塊的念頭。
他們也說不出今年姥姥家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樣，但總覺得好像有什么不同了似的。
說不定晌午還會有別的好吃的呢！
晌午飯時間太緊，老王太太已經(jīng)來不及做什么葷菜了。
于是便從院子的大缸里拿了些年前就做好凍上的熟食進來。
王秀梅挽起袖子，走進灶間道：“娘，晌午做啥，我?guī)湍??！?/p>
弟媳婦孫氏快步跑進來，伸手就把她往外推，道：“大姐，你今天是客，哪里有讓你動手的道理。
“你快進屋坐著，跟爹和大頭說話去，我來幫娘做飯。”
老王太太卻道：“行了，你倆都出去吧，晌午都是現(xiàn)成的飯菜，熱一熱、切一切就行了。
“我這兒用不著這么多人，你倆要是想做飯，晚上有你們做的時候。”
孫氏聞言便干脆拉著王秀梅回屋了。
果然，不多時，老王太太就把做好的飯菜端上桌了。
“晌午也沒準備啥，咱就先隨便吃點兒，晚上姥姥給你們做好吃的?。 ?/p>
老王太太嘴上這樣說，但是接連端上桌的幾盤子全都是葷菜。
有晶瑩剔透的肉皮凍，有切成片的五香驢肉，還有早就燉好的豬肘子肉燴的白菜粉條，最后端上來兩大盤煎餃。
“趕緊的，吃飯了?！崩贤跆泻糁?。
王秀梅一把將她拉到一邊，小聲道：“娘，我們又不是外人，你這是干啥呀，日子不過了?。俊?/p>
“嗨，咱家今年年貨多，這都不算什么，晚上好吃的更多呢！”老王太太知道閨女這是擔心娘家，笑著拍拍她的肩膀道，“先吃飯，有啥事兒下午咱娘倆再聊?！?/p>
呂剛看著桌上的菜也有點兒難以置信。
他跟王秀梅成親這么多年，怎么會不知道老王家的條件。
今天這桌菜，簡直比他們成親時候的回門宴還硬了。
呂蕓和呂峰姐弟倆也有點兒不敢相信。
打從他們記事開始，姥姥家的飯桌上就沒見過這么多肉。
更別說被煎得油汪汪、香噴噴的餃子了。
姥姥家以前做飯根本都不舍得放油的。
不過孩子們的心思很簡單，根本不會考慮為什么，有好吃的他們就高興了。
晌午飯吃得大家都很高興，老王頭和王大頭還陪著呂剛喝了幾杯酒。
吃過午飯之后，孫氏將碗筷都端下去，自己去收拾灶間，將說話的空間留給這親娘倆。
老王頭、王大頭和呂剛則是喝得暈乎的，齊齊回東屋躺著，比誰的鼾聲更響去了。
老王太太拉著閨女進了東屋，兩個人上炕說起了體己話。
“哎呦，鎖子都長這么大了！”王秀梅一進屋就看見了正在搖籃里睡著的鎖子，“我上次過年回來，鎖子才那么一點點兒?！?/p>
王秀梅一邊伸手比劃著，一邊湊近了去看孩子。
“娘，你還別說，這孩子長大之后看著好多了。
“上次見他瘦瘦小小，哭得聲音更小得跟貓兒似的。
“現(xiàn)在看著雖然還是比同齡的孩子瘦弱點兒，但面色什么的都好多了?！?/p>
“那還是多虧了章大夫?。 币徽f起這事兒，老王太太立刻打開了話匣子，把之前在章家吃老虎肉的事兒，一五一十都跟閨女說了。
當時出了那么大的事兒，老王太太也是被嚇著了，回來之后老頭子和兒子兒媳也都埋怨她，弄得她也是有苦難言。
如今閨女回來了，老王太太頓時像是找到靠山了似的，拉著閨女就是一頓訴苦。
但她說了半晌，也不見閨女王秀梅說話。
“我嘴巴都說干了，你咋一點兒反應(yīng)都沒有呢？”
“娘，你想讓我說啥？”王秀梅苦笑道，“我雖然是你閨女，但我如今也是有婆婆，當了娘的人了。
“如果是我家孩子被婆婆瞎喂弄成這樣，我怕是會比弟妹還瘋的。”
老王太太沒想到連閨女都不站在自己這邊，只能小聲咕噥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不也是因為心疼孩子，想讓他身子骨早點好起來么！”
“娘，這事兒說破大天都是你錯在先，我看弟妹也沒記仇啥的，對你的態(tài)度還是一切照舊。
“攤上這樣的好兒媳婦你就偷著樂吧，以后可千萬別再提這件事兒了?！?/p>
“哎呀，我當然知道了！”老王太太只好說，“我這不就是關(guān)起門來給你說說嘛！
“我又不傻，我還能當著你弟妹的面兒說么？”
王秀梅沒好氣道：“您若真不傻，一開始就不該做出這樣的事兒。
“行了行了，你快別說這個了，你跟我說說，咱家今年都發(fā)生了那些事兒……”
娘倆在屋里聊了一個多時辰，老王太太愣是從胡家被扳倒一直講到了黑風(fēng)寨要來搶劫，把王秀梅聽得一顆心忽上忽下，刺激極了。
而且不知道什么時候，原本被王大頭帶著在外面玩的兩個孩子也跑了回來，上炕跟著王秀梅一起聽姥姥講故事。
正講到黑風(fēng)寨的山匪準備臘八來搶劫，老王太太突然停住了。
“哎呀，都說這么長時間了，該準備做晚飯了。”老王太太說著就起身下地，直奔灶間而去。
“姥姥，我們還沒聽夠呢！”兩個孩子趕緊追了出去。
“你們晚上還想不想吃好吃的了？”老王太太問，“想吃好吃的就回屋等著去?！?/p>
兩個孩子一聽晚上還有好吃的，頓時陷入了兩難之中。
到底是吃好吃的還是聽故事呢？
還是呂蕓更有心眼兒，想了想問：“姥姥，那你晚上再繼續(xù)給我們講好不好？”
“好，快出去吧，灶間又是火又是煙的，可不是你們該待的地方。”
準備晚飯的時候，王秀梅和孫氏就都過來幫忙。
王秀梅一看老娘準備的東西，好家伙，比晌午還要豐盛好幾倍。
她擔心弟媳婦孫氏會不會不高興，趕緊道：“娘，就算家里有點兒好東西，也別光可著這一頓吃??！”
誰成想孫氏卻道：“大姐，你就別管娘了，這些都是娘年前就早早留出來的，只等著你回娘家做呢！
“這是爹娘的一番心意，而且也不光是為了招待你和孩子，這不是還有姐夫么！
“娘總說，你嫁過去這么多年，每年回娘家都是大包小包往回拿，家里卻什么好東西都拿不出來。
“雖說姐夫從來都沒什么怨言，但娘家也得給你爭氣不是！”
聽了這話，王秀梅的眼圈兒瞬間一熱，眼淚差點兒沒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