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清河國。
崔家,作為清河有名的大族,盡管還未因為出仕魏國而發跡,并且在后續的亂世中逐漸發展壯大成為赫赫有名的清河崔氏,可在當前的年代,憑借崔琰在儒林中的威望,崔家在冀州的人脈,以及崔氏子弟在地方上盤根錯節的關系網,也讓崔家隱隱成為了清河國的真正掌控者。
時至今日,哪怕公孫度已經事實上的入主冀州,并且站穩了腳跟,開始明里暗里打壓士族,可對崔家這樣的大族來說,卻遠未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與其他士族一般,崔家沒有選擇與公孫度硬碰硬的作對,而是以迂回的方式應對官府政策,所謂的分田于民的政策,在宗族威權的壓制下,絲毫沒有瓦解掉崔家宗族的凝聚力,反而因為旁系子弟的處境變好而愈加對家族歸心,使得崔家氣象愈發恢弘起來。
這一點,就連發布政策的公孫度也未曾想到,作為平常被壓制被剝削的旁系子弟,在處境改善后,竟然絲毫沒有要與家族斷絕的意思,反而在第一時間選擇了站位家族,一致對外,抵抗官府的壓力的同時,加大了對其他小民的壓迫。
這一幕,看得公孫度哭笑不得的同時,也下定了要鏟除士族的決心。
也就在公孫度那一封清洗令下發的同一時間,占地頗廣的崔家莊園,恭敬侍奉的仆役往來其中,明媚的日光照耀下,溢滿芬芳的花園中,一個個錦衣華服的士族子弟正襟危坐,上首的老翁白發白須,手中翻著崔家傳世的儒家經典,聲音蒼涼而富有磁性,為在場的子弟講解經義,種種別出心裁的見解,聽得在場士人沉醉不已,連連頷首,不時有贊嘆之聲。
上首的老翁,正是賦閑在家的崔琰,此前出仕袁紹的他及時抽身,避開了鄴城后續的混亂,開始隱居在家,專心講學治經。
至于臺下的士族子弟,除了崔家的俊秀之外,便是來自其他家族的優秀子弟,自東漢開國以來,便就流行起了游學,所謂游學,便是士族子弟在掌握了家學之后,前往其他傳承經典的家族,交流經義的同時,也結交人脈,開辟見識,為將來的仕途打好基礎。
很顯然,這是一場當下士族間極為典型的經筵活動,這樣的活動,往往是士族子弟最為向往的,因為活動不僅能增長見識與學問,更為關鍵的是,能通過主人家的點評,獲得極為重要的名望。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圣人之言,其意深遠。
黔首小民者,位卑而怯懦,不識大義,不懂禮法,愚昧而盲從,就應當由我等士人驅使,從農從商,以創不世功業。
而不是讓小民接受教育,一旦彼輩開化明智,便立時反噬其上,如此明晰的道理.....呵呵!”
當解讀論語中的一句話時,崔琰突發感慨,說到最后竟然發出一陣冷笑。
在場的士族子弟卻無人意外,紛紛頷首大為贊同,這些人很清楚崔琰在陰陽公孫度當前在北地開展的莊學政策,教授小民的那一點識字算術的粗淺學問雖然不被這些自認為身懷絕技的士族子弟看不上眼,可這些人就像是看到自己珍視的東西正在貶值一般,十分敵視這項政策。
故而,不論在公共場合還是在私底下,士族子弟對此不知駁斥過多少次,可惜的是,公孫度這位主公是出了名的暴君,絲毫沒有納諫的珍貴品質,不僅對士族的態度置若罔聞,反而加大了對莊學的扶持力度,更讓士族子弟們痛心的是,補貼莊學用的還都是繳獲的叛亂大族的財貨。
“崔公所言甚是,彼輩黔首,就應當埋首黃土便是,即便學了些粗淺學問,不過就是當跑腿伙計,衙門小吏罷了,怎可與我士族家學可比?
可恨的是,而今幕府之中,盡是商賈銅臭之輩,毫無我士族清流之風!正是這些商賈之輩的存在,讓幕府上下官吏斤斤計較,毫無士人風雅,如此幕府,怎成大事!?”
當即有人站出來,對崔琰的感慨表示贊同,其人言語間還對而今幕府中勢力最大的商賈十分仇視,頓時引得在場士族子弟連聲贊同。
由于長時間的士農工商的階層分野,位于上層的士族從來都瞧不上商人,可而今見到一群出身卑賤的商賈到了高位,當然是同仇敵愾的鄙夷。
當然,更讓他們堅決立場的是,糜竺等人的表現,證明了商賈在一定制度下,其治理才能,并不比家學淵源的世家子差,這讓在場不少人心底都產生了危機感,恨不得對糜家欲除之而后快。
“正是!特別是那糜竺、陳江二人,卑賤之人乍臨高位,小人得志,我堂堂士人,一想到將來要向這樣的人行禮,某,羞于為伍!”
“豈止那些東海人,公孫繼掌管的商部,堂堂的官府機構,竟然以商人的名義命名,古往今來未曾有過這樣的荒唐事!”
“呵呵,若是商人如此也就罷了!那王烈,身為名士,竟然也屈從名利,整日里蠅營狗茍,與一幫商賈、工匠為伍,出口便是利益金錢!呵呵,這天下是怎么了!?竟然讓名士變化若此!”
對商賈的排斥很快便引起了在場士族的連聲附和,出聲的幾個士人對視之間,目光中都帶了些無言的默契,這種罕見的意見統一,也只有在深切意識到了危機時才有可能在這些高高在上的士人之間產生。
當然,士族作為一個大群體,也并非鐵板一塊,如同王烈、徐岳這般窺見了一絲新時代圖景的士人,全然沒有了從前培養宗族傳承經典的心思,反而一個個在各自的領域中瘋狂鉆研,企圖在歷史長河中留下屬于他們的身影。
“將來若是入朝為官,定然要掃除妖氛,清除這些天下敗類,還我神州一個朗朗乾坤!”
或許是當前的現實太過殘酷,有人見此不由發出豪言,表示今后一定要將現下的歪風邪氣給掃除干凈,頓時迎來連聲贊同,不少人不由瞇眼幻想將來眾正盈朝的美好景象。
“諸位其實也不必著惱,而今幕府當中,亦有我士族同輩,田公為我冀州士人領袖,多次舉薦賢才,不少人都被拔擢任用,我等何必妄自菲薄?我等滿肚子詩書,如何比不上那些泥腿子?”
當然,在場也少不了樂觀派,出聲點明士族的處境遠沒有到絕望的地步。
誰料此人剛一開口,立刻引來一人開口駁斥:
“呵呵,舉薦賢才?那才幾個人?而今做官途徑全然不同,竟然不看門第家世,反而要我等士族子弟與那些寒門小民一起考試,擇優錄取?何其可笑!”
此人言語一出,當即引來崔家子弟的側目,畢竟,考試錄取官員的方式,此時還只是在幽州、遼東等地施行,眾人感到十分陌生。
“此人乃是幽州盧氏旁支,幽州變亂官位空缺較多,按常理此人應當補缺,可最后卻被那位要求什么考試.....結果嘛...呵呵!”
眾人疑惑間,立刻有人悄然道出了剛才說話人的底細,盡管言語間對考試之法多有鄙視,可其人同樣對與寒門黔首競爭中落榜的盧家子看不上眼,不僅其人,周圍聞言的眼神中都帶了些許蔑視,文人相輕一向如此!
就在臺下士族子弟紛紛擾擾時,臺上的崔琰也不由皺起了眉頭,通過此時士族子弟的狀態,他很容易察覺到眾人發自心底的焦躁,那是一種面臨危機自然而然散發出的氣息,作為老人,他對此極為敏感。
目光渙散間,崔琰不由想起了公孫度,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北地諸侯,其人摧枯拉朽擊敗袁紹的兵鋒,讓崔琰一肚子謀劃都成了空流水,隨之而來的,便是其人對公孫度的萬分重視:
“公孫小兒的分地之策,可以由宗族施恩的方式瓦解,可我士族立身的根本,并非那些阡陌土地,而是來自朝堂高官的權勢庇護,地方上的名望威權!
以商賈分士族之權?呵呵,彼輩商賈有何底蘊與我士族相比?不出數年,這些人便會本相畢露,商賈逐利,迫害黔首的力度,可遠超我等士族啊!!
只是,當下的士族困境,的確是上進無門啊!難道真要與那些寒門黔首一道競爭?
說到底,公孫度幕府還是缺少了我等士族輔佐,否則怎可有而今的亂象?可,誰曾料到遼東小吏,竟也能成大事?
呼,該死的田元皓,身居高位毫無作為!”
在心底痛罵無數次田豐過后,崔琰不由想起了幼子崔欽此前返家提出的建議:崔家轉型,從治經的士族,向地方商業大族轉變,利用崔家的文化上的優勢,發展造紙、印刷,及時搶占市場,為家族守住一條后路。
“崔欽言幽州遼東已大不一樣,天下即將有大變,我等老朽竟成了守舊之人.....傳承了數百年的經書,難道真成了無用之物了?”
手指輕輕拂過了書冊封面,論語的文字一條條閃過心間,崔琰這輩子將此書鉆研過無數次,多少先輩的注解都藏在心間,這些底蘊讓他能在面對士人時侃侃而談,可當兒子告訴他這些努力毫無價值時,饒是他這樣堅定的性子,也不由生出一縷恐慌。
若,此事成真呢?
就在崔家經筵上有人憤慨,有人惱怒,有人恐懼之時,一大群的兵馬已經悄然包圍了這座莊園。
“都給我把守住大門,一個都不許跑!”
“你們是誰?可知這是誰家的莊園?”
遠遠的,先是一個粗豪的軍漢嗓門響起,接著便是門房管家的厲聲呵斥,最后是連聲的慘叫討饒。
“啊!”
“不許動,都趴下!反抗者斬!逃竄者殺!”
一扇扇院門被暴力破開,丫鬟仆役的驚恐聲由遠至近接連響起,領隊軍官炸起的呼喝聲還未熄,接著便是刀刃相擊與弓弩破空聲,最終都由一聲聲慘叫聲收場。
處于最內部的經筵現場,士族子弟被這動靜嚇得驚惶不安,有人拉扯著欲逃卻找不到出路,有人激憤下想要拔劍卻死活出不了鞘,更多人卻是嚇呆在了原地。
砰!
小院的木門被一雙大腳暴力踹開,崩飛的門閂還在空中打著旋兒,一名身披明亮甲胄的軍漢便就踏進了院中,其人斜長的眉眼瞥了眼在場眾人,顯然對這副場景感到有些意外,眉頭一挑,干笑一聲:
“喲,都在呢?那誰?崔琰是吧,你的事發了!其他人都別亂動,隨我回營挨個甄別!”
聲音不大,穿透性卻極強,其人陰戾的眸子掃過,壓得在場眾人心頭一寒,眾人低頭間也暗罵遭受了崔家的池魚之殃。
當然,亦有崔家的年輕子弟上前,抵住不斷匯入的軍兵壓力,直面軍漢厲聲呵斥:
“爾等是誰?可知上首的乃是清河名望之首的崔公,汝乃何人,竟敢直呼崔公名諱?”
“呵,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韓,單名一個龍字,遼東人!我不認識什么清河崔公,某到此,不過是為了捉拿要犯而已!”
韓龍看著眼前這個快要嚇尿的崔家子弟,撇撇嘴,一把推開對方,一卷蓋有大印的文書撈在手里,大步流星的走向經筵中心,沿途的士人紛紛避讓,竟無一人阻攔。
啪!
一張印有鮮紅大印的文書被拍在崔琰的案上,韓龍歪頭看了眼這個平靜的老翁,滿意的點點頭,像是確認了貨品真假一般:
“老頭,跟我們走一趟吧!”
崔琰的情緒已經從府邸的變亂開始的驚惶轉為了平靜,他輕輕鋪開眼前的文書,看清了上邊的字眼,手指顫抖不停,須發也隨之飛舞,眼睛里滿是不敢置信:
“何至于此??我崔家上不愧天,下不愧地,如何引得使君如此重視,竟然要遷徙我崔氏全族?”
看著眼前老者的憤怒發紅的雙眸,韓龍極為平靜的與之對視,多年戰場廝殺的他,毫不在意對方那一點可憐的氣勢逼迫,上前一把抓過文書,輕輕拍打著紙面,想起自己偶爾聽過的一句話,淡然回道:
“你們不重要,但沒有你們,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