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娜策馬奔馳在荒涼的原野上。
昔日肥沃的土地,如今仿佛失去了生機。
天空是永遠化不開的灰暗。
遠方的黑柱如同世界的柵欄,緩慢而堅定地合攏。
她的心,比這天氣更加寒冷。
赫魯。
這個名字在她心中反復咀嚼,帶著一絲血腥味。
她無法將記憶中那個溫和善良的少年,與制造了這場滅世災難的元兇聯系起來。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她首先前往了他們小時候常去的秘密基地,一片靠近森林的廢棄古堡。
那里空無一人,只有積塵和寂靜。
她找到了赫魯在王都的幾個秘密聯絡點。
有的早已人去樓空。
有的則被皇家衛隊查封,留下了狼藉的痕跡。
她不敢暴露身份,只能暗中打聽。
她偽裝成流浪的旅人,在酒館、在驛站、在每一個可能獲得信息的地方停留。
她用金幣,用食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換取關于赫魯的零星消息。
過程遠比她想象的更加艱難。
黑柱的威脅讓人人自危,警惕性極高。
她遭遇過冷眼,遭遇過欺騙,甚至遭遇過襲擊。
有一次,幾個亡命之徒看中了她的馬和可能攜帶的財物,在深夜對她發動了圍攻。
依娜雖然疲憊,但身手依舊不凡。
她擊退了那些人,自己的手臂也被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她簡單地包扎了一下,繼續上路。
還有一次,她根據一個模糊的線索,闖入了一片被黑暗能量腐蝕的沼澤。
毒氣彌漫,怪異的生物潛伏在泥沼之中。
她靠著頑強的意志力和對赫魯下落的執著,才艱難地穿越了過去,險些葬身其中。
風吹日曬,餐風露宿。
昔日光彩照人的依娜,如今變得憔悴不堪,衣衫襤褸,如同最底層的流浪者。
只有那雙眼睛,依舊燃燒著不滅的火焰。
那是對真相的渴望,和對故友殘存的一絲希望。
皇天不負有心人。
在經歷了整整十天的艱難追尋后,在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小村莊里,她找到了赫魯。
村莊寂靜得可怕。
時值正午,卻看不到一絲炊煙,聽不到一聲雞鳴狗吠。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
她找到了那間廢棄的屋子。
木門虛掩著,里面一片昏暗。
依娜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光線涌入,照亮了屋內簡單的陳設。
一個人影,背對著她,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前。
他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孤寂與冰冷。
盡管只是一個背影,依娜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赫魯……”
她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那個身影微微一頓,緩緩轉過身。
映入依娜眼簾的,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依舊是那張清秀的面容,但曾經清澈的眼眸,此刻卻深不見底,仿佛蘊藏著化不開的寒冰與黑暗。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卻帶著一種不正常的殷紅。
看到依娜,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意外,隨即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靜。
“依娜。”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聽不出喜怒。
“你怎么找到這里的?”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依娜走上前,目光掃過空蕩冰冷的屋子,心一點點沉入谷底。
“這個村子里的人呢?”
她直接問出了最害怕的問題。
赫魯拿起桌上一個水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的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漠視生命的冷酷。
“死了。”
輕描淡寫的兩個字,如同驚雷在依娜耳邊炸響。
盡管早有預感,親耳聽到確認,她還是感到一陣眩暈和惡心。
“你……你殺了他們?”
她的聲音在顫抖。
赫魯放下水杯,抬眼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可怕。
甚至連一個殺人的理由都懶得說出口。
依娜如墜冰窟,渾身發冷。
她無法相信,眼前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人,就是她記憶中的赫魯。
“為什么,赫魯?你到底為什么要這么做?”
依娜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痛苦和不解。
“那些黑柱……真的是你做的?”
赫魯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灰暗的天空和遠處若隱若現的黑柱。
他的側臉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卻也異常冷酷。
“為什么?”
他重復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因為這個世界的規則已經腐朽了。”
“貴族享樂,平民掙扎,金錢成為特權,力量淪為剝削的工具。”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依娜,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理想主義。
“我是在幫助他們,讓他們徹底得到解脫。”
“不必每日為金錢忙碌,為金錢奔波。”
依娜聽著他瘋狂的計劃,只覺得毛骨悚然。
“你瘋了,赫魯!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是無數條生命!整個卡洛維亞都在毀滅的邊緣!”
“你不知道你的做法,已經連累了你的家人?”
依娜嘶聲喊道,試圖用親情喚醒他。
“你知不知道,你的全家都因為你被抓進了監獄!”
“如果你不回去自首,不停止這一切,他們都會被處死!”
聽到家人的消息,赫魯的眼神波動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
很快,那絲波動就消失不見,重新被冰封覆蓋。
“大家遲早都會離開這個世界的。”
“他們只是提前而已,這是他們的命運。”
冷漠無情的話語,徹底擊碎了依娜最后的希望。
她看著眼前這個完全陌生的人,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
“收手吧,赫魯……算我求你了……”
她“鏘啷”一聲,拔出了腰間的短刀,鋒利的刀刃直接架在了自己白皙的脖頸上。
“如果你不肯收手,我今天就死在這里!”
她用盡全身力氣喊道,試圖用生命做最后的賭注。
赫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更沒有半分動容。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依娜,你還是這么天真。”
“死亡威脅不了我。”
“如果你覺得痛苦,無法承受……”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認真。
“我可以幫你結束它。”
“看在過往的情分上,我會讓你走得沒有痛苦。”
依娜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短刀幾乎要拿捏不住。
她看著赫魯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終于明白,那個她認識的赫魯,已經徹底消失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被瘋狂理念吞噬的怪物。
絕望如同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她緩緩放下了短刀,身體因為脫力和悲傷而搖搖欲墜。
“赫魯……你全家都在牢里等著你……”
她用最后一絲力氣,重復著這個殘酷的事實。
赫魯轉過身,不再看她。
他的聲音冰冷而決絕,沒有留下任何轉圜的余地。
依娜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小屋,走出了那個死寂的村莊。
陽光刺眼,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她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