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從未如此沉重過。
西廠提督府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無數身穿飛魚服的番子,像是一群忙碌的工蟻,進進出出。搬運著一箱箱貼著封條的軍械、糧草,還有從各大藥鋪搜刮來的毒物。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戰馬不安的響鼻聲,匯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戰前低壓。
正堂之上。
林凡坐在那張寬大的太師椅上,手里拿著一塊潔白的鹿皮,正仔細地擦拭著那把從不離身的繡春刀。
刀鋒雪亮,倒映出他那雙平靜得有些過分的眼睛。
“督主。”
趙得柱滿頭大汗地跑進來,懷里抱著一本厚厚的賬冊。因為跑得太急,他那頂官帽都歪到了后腦勺,看起來有些滑稽。
“清點完了。”
他喘著粗氣,把賬冊放在桌案上。
“京城十三家最大的毒藥鋪子,全被咱們搬空了。”
“鶴頂紅、孔雀膽、斷腸草……光是砒霜就弄了五百斤。”
“還有柳千戶特制的‘腐骨散’,裝了整整十車。”
“這么多毒……”
趙得柱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咽了口唾沫。
“別說是殺人,就是把北邊的草原毒成不毛之地,都夠了。”
“不夠。”
林凡頭也沒抬,手腕一抖,刀鋒劃過空氣,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
“對于那些東西來說,這點毒,也就是給它們加點佐料。”
他收刀入鞘。
“火炮呢?”
“帶了!”
趙得柱連忙說道。
“神機營的那幫老頑固一開始還不肯給,說是那是守城的家伙事兒。”
“后來小的按您的吩咐,把嘯天王爺請過去溜了一圈。”
“王爺就沖著那炮管子吼了一嗓子……”
趙得柱比劃了一個夸張的手勢,臉上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笑。
“那幫老家伙立馬就老實了。”
“紅夷大炮二十門,虎蹲炮五十門,火藥三千斤,全給咱們裝上了。”
“很好。”
林凡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院子里那一片忙碌的景象。
這就是權力。
一句話,就能調動整個國家的資源。
這種感覺,確實比在前世當個危機公關,天天給資本家擦屁股要爽得多。
“得柱。”
“小的在。”
“這次北上,你就別去了。”
林凡拍了拍這個胖子的肩膀。
“你這身板,去了也是給那幫怪物送點心。”
“留下來,幫我看好這西廠的家業。”
“要是哪天我回不來了……”
“別。”
趙得柱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鼻涕瞬間就下來了。
“督主吉人天相,肯定能凱旋!”
“小的就在這等著,把慶功酒給您備好!”
“行了,別嚎了。”
林凡有些嫌棄地踢了他一腳。
“去,把柳若煙叫來。”
“是!”
趙得柱爬起來,抹了把臉,一溜煙跑了。
片刻后。
一陣香風襲來。
柳若煙走了進來。
她今晚穿得很素,一身黑色的勁裝,長發高高束起,顯得干練了許多。只是那雙桃花眼里,依然藏著勾人的媚意。
她的背后,背著一個巨大的藥箱,看起來有些沉重。
“督主。”
柳若煙單膝跪地,聲音清脆。
“毒藥都備齊了。”
“妾身……也準備好了。”
“準備好什么?”
林凡低頭看著她。
“隨軍出征。”
柳若煙抬起頭,眼神堅定。
“那些毒藥,只有妾身懂得怎么用才能發揮最大威力。”
“而且……”
她咬了咬嘴唇,臉上泛起一抹紅暈。
“督主這一路,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伺候。”
“那趙靈兒既然要留守京城,這端茶倒水、暖床疊被的活兒,除了妾身,還有誰能勝任?”
林凡看著她。
這個女人,很聰明。
她知道怎么在夾縫中求生存,也知道怎么展現自已的價值。
“你想去?”
“想。”
“哪怕是去送死?”
“只要能死在督主身邊,妾身……甘之如飴。”
柳若煙說著,膝行兩步,抱住了林凡的大腿。臉頰貼在他冰冷的飛魚服上,輕輕蹭著。
像是一只在討好主人的貓。
林凡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
“好。”
“既然你想去,那就帶著你的毒,跟上。”
“不過丑話說在前頭。”
“到了戰場上,你要是敢拖后腿……”
林凡的手指微微用力,在她白皙的下巴上捏出了紅印。
“咱家會把你扔進那幫怪物的嘴里。”
“讓它們嘗嘗,這‘毒千戶’的肉,是不是也是毒的。”
“是……主人。”
柳若煙渾身一顫,眼中卻閃過一絲病態的興奮。
她就喜歡這個男人這種狠勁兒。
越狠,越讓她著迷。
“下去吧。”
林凡松開手。
“去車上等著。”
“是。”
柳若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內堂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那里,有人在等他。
林凡深吸了一口氣。
轉身走向內堂。
推開門。
屋里沒有點燈。
只有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那個站在窗邊的背影上。
趙靈兒穿著一身單薄的白色里衣,長發披散,顯得有些蕭瑟。
聽到開門聲,她沒有回頭。
只是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都安排好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嗯。”
林凡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他走到趙靈兒身后,伸出雙手,環住了她纖細的腰肢。
將下巴抵在她的頸窩處。
“怎么不點燈?”
“不想點。”
趙靈兒轉過身,借著月光,看著林凡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她的手撫上林凡的臉頰,指尖冰涼。
“怕點亮了,夢就醒了。”
“傻瓜。”
林凡輕笑一聲,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一下。
“這不是夢。”
“這是……暫別。”
“暫別?”
趙靈兒的眼中閃過一絲水光。
“那個血書上寫的‘收割者’,連老太君那種怪物都只是它們的看門狗。”
“你這一去……”
“九死一生。”
“那不還有一生嗎?”
林凡打斷了她的話。
他的眼神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透著一股子不服輸的狂傲。
“只要有一線生機,我就能把它變成通天大道。”
“別忘了,我是誰。”
“你是林凡。”
趙靈兒看著他,突然踮起腳尖,吻住了他的唇。
這個吻,不似往日的溫柔。
帶著一股子決絕和瘋狂。
她的牙齒磕破了林凡的嘴唇,血腥味在兩人的口腔中蔓延。
“你是我的男人。”
趙靈兒松開他,喘著氣,眼神灼熱。
“今晚……”
“我要把你榨干。”
“讓你到了戰場上,連拿刀的力氣都沒有。”
“省得你還有心思去招惹別的女人。”
林凡愣了一下。
隨即哈哈大笑。
“好大的口氣。”
他一把將趙靈兒抱起,大步走向那張寬大的拔步床。
“那就看看,是你的寒冰真氣厲害。”
“還是我的純陽龍煞更硬。”
紗帳落下。
掩蓋了一室的春光。
這一夜,注定無眠。
兩人就像是兩頭在絕境中相遇的野獸,拼命地索取著彼此的體溫和氣息。
沒有太多的言語。
只有肌膚相親時的戰栗,和靈魂深處的共鳴。
林凡體內的噬心蠱和千機蟬,在這股陰陽交匯的力量下,興奮地嘶鳴。龍煞與寒氣在經脈中瘋狂流轉,每一次碰撞,都帶來一種瀕死的快感。
“林凡……”
情到濃時,趙靈兒死死抓著林凡的后背,指甲嵌入肉里。
“活著回來。”
“你要是敢死……”
“我就改嫁。”
“嫁給誰?”
林凡動作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嫁給……林嘯天。”
趙靈兒咬著牙,故意氣他。
“讓他天天喊我嫂子。”
“嘖。”
林凡低頭,狠狠地咬在她的鎖骨上。
“想得美。”
“這輩子,下輩子,你都是老子的。”
……
次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
林凡便醒了。
他看著懷里還在熟睡的趙靈兒,眼中閃過一絲柔情。
她的眼角還掛著淚痕,身上布滿了昨夜留下的紅痕。
林凡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沒有驚動她。
穿衣,束甲,佩刀。
動作行云流水。
當他戴上那頂黑色的頭盔時,眼中的柔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鐵般的冷硬。
他走到床邊,俯下身,在趙靈兒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等我。”
說完,他毅然轉身,大步走出房門。
門外。
林嘯天早已整裝待發。
他穿著那身千斤重的特制鎧甲,手里提著一根巨大的狼牙棒(那是從武庫里找出來的攻城錘改的)。
看到林凡出來,他咧開大嘴,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吼!”(哥,走!)
“走。”
林凡翻身上了林嘯天的肩膀。
“目標正北。”
“出發!”
號角聲響起。
沉重的城門緩緩打開。
一支黑色的鋼鐵洪流,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踏上了那條通往地獄的征途。
而在提督府的閣樓上。
趙靈兒披著一件外衣,赤著腳站在窗前。
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兩行清淚,終于滑落。
“一定要……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