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開眼簾,入目是拔步床頂上雕刻的百子千孫圖。
有些陌生,讓蘇芮恍惚的移動視線觀望。
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床帷幔遮蓋得嚴嚴實實,只有柔和光亮透進來,隱隱能聽到誦經的聲音。
往下移,才見床沿邊趴著一個熟悉的人。
只是,第一眼蘇芮險些沒敢認。
這是云濟嗎?她從未見過他這般邋遢模樣。
就連當初被圍困渭城,彈盡糧絕都沒這般。
蓬頭垢面,胡子半掌長,從凸起的眉骨和顴骨看得出,他又瘦了好多。
從渭城解圍后好不容易養回來的肉,又這樣沒了,連身上的道袍都更加空蕩蕩了。
蘇芮終于明白為何每次她倒下云濟都那般看著自己了,是真叫人心疼啊。
也不知他守在這里多少日了。
看烏青的眼就知曉,沒好好睡過,如今只怕是累得實在撐不住了才趴下。
就這,手還搭在她的脈搏上,唯恐她斷了脈。
眉頭緊蹙,大抵是夢魘了。
蘇芮抬起另一只沒有被抓住的手,用食指和中指輕柔的將他的眉頭推開。
云濟猛然睜開眼,看到眼前的手和后面睜開眼看著自己的人,整個人僵直住,瞳孔抖動,半晌張開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怕,怕又是夢,一開口,夢就醒了。
“怎么,我如今這模樣把云濟先生嚇著了?嫌棄了?”蘇芮擰眉嗔問。
聽到蘇芮的聲音,云濟瞳孔又是一震,激動和驚慌交織,一時之間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先開口還是先去檢查她的身體。
蘇芮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都心口。“感覺到了嗎?”
砰!
砰!
砰!
雖不算強勁,但云濟能夠感覺到,蘇芮都心跳恢復了,亦能感覺到她的體溫是溫熱的。
不是夢!
不是夢!
蘇芮活了!熬過這一劫了!
千言萬語擠在喉嚨,卻是欲語淚先流。
“云濟先生怎么還哭了,倒也別有一番風味,莫不是刻意勾引我?”蘇芮俏皮的看著他,瞧著瞧著,撇了撇嘴道:“若是沒有這大胡子就好了,我不太喜歡粗獷的?!?/p>
大胡子?
云濟伸手去摸自己的下巴,觸碰到一把胡須才想起來自己已經許久沒有收拾過自己了,如今定然是一副亂遭模樣。
“我這便去收拾?!?/p>
蘇芮后半句話還沒出來,云濟就迅速起身風一樣卷了出去。
躺了不知多少日,身體都不大熟了,好不容易要爬起來,帷幔就被撩開了來,小茹的魔音當下就迎面打了過來。
“天爺??!側妃你可不能起來!”
等蘇芮從聲波攻擊下清醒過來,人已經重新被按回床榻,連被子都蓋好了。
“輕些!輕些!莫又傷了側妃?!甭宥鸺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小茹嚇得忙松開按在蘇芮肩頭上的手,心有余悸的直起身不停觀察蘇芮,就怕她又‘死’過去。
“呵呵,兩位女施主不必如此緊張,側妃既已醒來,這生死大關便是過了,一切向好,沒這般脆弱?!?/p>
云逸大師笑說著走進里屋來,對著蘇芮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側妃吉人天相,終得破局?!?/p>
“若無空明方丈,云逸大師及法華寺諸位師傅相助,妾身難渡此劫,妾身感激,日以后定還報此恩?!?/p>
蘇芮明白,她能活下來,靠不是自己,是太多太多人。
云逸大師卻是搖頭道:“萬般皆是緣,側妃若要謝,當謝王爺才是。”
蘇芮自然知曉,最該謝的是云濟。
沒有他為她籌謀所有,為她堅守,自始至終都沒有放棄她的話,她不可能活過來。
但……
“我與他,不言謝?!?/p>
她是他的命,他亦是她的,他們早已經交織一體,謝太過生疏,他們不需要。
云逸大師明了一笑,不再言說其他,坐上小茹搬來的凳子為蘇芮把脈。
雖說蘇芮算是起死回生,渡過了這道死劫,但身子虧空太大,又還在月子里,還是需要仔細調養,需得坐足兩個月子才行。
一聽她還虛弱,洛娥和小茹兩個人就跟一下子收到了命令一樣,把所有門窗有檢查了一遍,不許一絲冷風灌進來。
也不允許守在外面的人進來探望,只挑選了幾個人伺候,還都得在進門前凈手凈臉,再用艾葉上上下下熏一遍,才許進門。
聽著外面吵吵鬧鬧,蘇芮躺在床榻上倒是覺得這般被人照顧關懷也不錯。
直到外面的吵鬧聲消失,緊閉的門再度被推開來。
收拾了一個多時辰的云濟終于回來了。
重新梳了發髻,刮了胡子,換了月白色的錦袍,清瘦了一大圈的他連帶著在邊關被曬黑的皮膚也白了回來,恍然似回到了蘇芮第一次見他的時候,秋水為神,矜貴非常。
只是如今一雙眼眸里少了當初的疏離,多了柔情和幾分膽怯,竟是不敢靠近她了。
越是這般,越叫人心癢得想要狠狠拉過來欺負一番,惹他紅了眼眶落了淚再哄上一哄。
所以說,他才是天生的妖孽,怎么樣都勾人。
“王爺還等著我主動過去不成?我這會,可動不得呢?!碧K芮身體動不了,那就動嘴,嬌滴滴的可憐聲張口就來。
云濟被她這弄得倒是不知該如何反應了,紅著耳朵走進屋內,才在床側的凳子坐下,蘇芮就把手伸了過來。
“手冷?!?/p>
這是要他給她暖呢。
可坐在凳子上得她抻著手,云濟只得挪坐到床沿,拉過她的手,正要雙手捂住,她那小手卻是靈動的一轉就順著袍縫鉆了進去,微涼的手貼在他的腹上,驚得他渾身繃緊。
她還不老實,摸摸索索往下去。
他慌忙隔著袍子抓住她那不安分的手,激道:“別鬧,你身體還虛弱?!?/p>
“你都知曉我還虛弱,什么也做不了,還不讓摸摸了?咱們不是夫妻嗎?”蘇芮手指點動在他的下腹,聲音帶著鉤子道:“你的,就是我的?!?/p>
他的,就是她的。
人是,身體也……
云濟臉紅了個透,沒有黑皮膚遮擋,此刻全然是個熟透了的蘋果,忙不迭把蘇芮都手拔出來,話都不利索的正經呵她:“老實些?!?/p>
眼看她小嘴還要說,云濟俯身就躺到了她身后,手抓著她的手攬住她,先一步道:“該午歇了?!?/p>
蘇芮藏笑道:“午歇都要陪我一道睡,王爺就不怕外面傳言更加說你被迷了心智?”
“傳言里我早就被你鬼迷心竅了,不差這一點,只要你老實些,我什么都不怕。”
蘇芮實在止不住的笑出聲。
云濟也跟著她揚起了嘴角,自然也明白,她是故意逗弄他,讓他能夠放松下來。
鼻尖蹭著她的發絲,問著她的氣味,云濟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終于緩解了。
她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