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的效率很高。
很快，一大片用木框圍起來的沙地，以及一堆大小不一的木塊，就被搬到了紫宸殿的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顧遠身上。
他們都想看看，這個年輕人，要如何用這些簡單的沙土木塊，來演示那座神鬼莫測的堡壘。
顧遠走到沙盤前，沒有絲毫猶豫。
他脫下外袍，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內衫。
然后，他跪坐在沙盤邊，伸出雙手，開始在沙地上勾勒起來。
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動作流暢而精準。
沒有絲毫的遲疑，沒有半點的多余。
仿佛那座復雜的堡壘，早已在他心中演練了千百遍。
沙粒在他指尖流淌，一道道清晰的線條，在沙地上浮現。
地基、墻體、壕溝……
一座星辰般的堡壘輪廓，很快便初具雛形。
然后，他開始用木塊搭建墻體。
他不用任何工具，只是用手，將一塊塊木塊壘砌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穩如磐石。
大殿里靜得出奇，連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只有木塊與木塊之間，偶爾發出的輕微碰撞聲。
李豫從龍椅上站了起來，走下臺階，站到了沙盤邊。
郭子儀也緊隨其后。
他們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顧遠的手。
他們看到，那座在圖紙上還顯得有些抽象的堡壘，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變得立體，變得真實。
那些向外凸出的棱角。
那些傾斜的墻面。
那些復雜的通道……
一切都和圖紙上分毫不差。
但當它以實體的形態出現在眼前時，那種視覺沖擊力，遠比在平面圖紙上要震撼百倍！
“這是……棱堡的主體結構。”
顧遠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工匠，在向學徒介紹自己的作品。
“每一個凸出的尖角，我們稱之為棱堡或堡壘。它的作用，就是為了消除城墻的射擊死角。”
他拿起一根小木棍，指向其中一個棱堡的側面。
“假設敵軍攻擊這面墻體……”
他用小木棍在墻下劃出一片區域。
“那么，旁邊這個棱堡上的守軍，可以從這個角度，用弓弩、投石機，對他們進行毫無遮擋的側翼打擊。”
他又在相鄰的棱堡上，劃出一條攻擊路線。
兩條攻擊路線，在城墻下形成了一個完美的交叉火力網。
“在這個區域內的任何敵人，都將同時承受至少兩個方向的攻擊。他們無處可躲，無處可藏。”
郭子儀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雖然不懂什么叫交叉火力網，但他能看懂那兩條線所代表的含義！
那是死亡的交叉線！
“妙！實在是妙！”
郭子儀忍不住撫掌贊嘆，“如此一來，我軍便可以逸待勞，以最小的代價，造成最大的殺傷！”
顧遠沒有理會他的贊嘆，繼續著自己的演示。
他用木塊，在主城墻外，又搭建了一圈低矮的、同樣呈星形的墻體。
“這是衛墻，或者叫低墻。它的高度，剛好能被主墻上的火力所覆蓋。”
“它的作用，是第一道防線。當敵軍的攻城器械靠近時，衛墻上的士兵可以對其進行騷擾和破壞。”
“即便衛墻被攻破，敵軍也無法立刻威脅到主墻，反而會暴露在主墻更猛烈的火力之下。”
“衛墻之外，是壕溝。壕溝的邊緣，我們稱之為隱蔽通道。”
他又在沙地上挖出壕溝，并在壕溝外沿堆起一道矮坡。
“這里，可以埋伏我軍的精銳步兵。”
“當敵軍渡過壕溝，筋疲力盡地準備攀爬衛墻時，他們會從背后，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一層又一層的防線！
一道又一道的陷阱！
郭子儀聽得如癡如醉，他感覺自己戎馬一生所學的城防之術，在這個年輕人的面前，簡直就像是小孩子的玩意。
這哪里是城池？
這分明是一臺結構精密、層層遞進的殺人機器！
李豫也聽得心潮澎湃。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大唐的士兵，就躲在這座堅不可摧的堡壘里，輕松地收割著一波又一波前來送死的吐蕃人。
“好！好一個顧遠！”
李豫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你……你當真是天降奇才！”
然而，顧遠的臉上，依舊沒有絲毫得意的神色。
他只是平靜地繼續著自己的工作。
“陛下，以上這些，都只是地面上的防御體系。”
他拿起一塊最大的木板，蓋在了堡壘的中央。
“而真正的核心，在地下。”
他掀開木板，露出了下面被他事先挖空的沙地。
“這是……地下糧道和兵道。”
他用小木棍在地下復雜的通道網絡里指點著。
“所有重要的糧倉、箭矢庫、兵員休息室，全部建在地下，可以有效防止敵軍投石機的轟擊。”
“四通八達的地下通道，可以將兵力在瞬間，從堡壘的任何一個位置，調動到另一個位置。讓敵人防不勝防。”
“甚至，我們還可以挖一條秘密通道，一直通到城外幾里遠的地方。”
“戰時，既可以作為我軍最后的撤退路線，也可以作為奇兵突襲的出發點！”
轟！
郭子儀的腦子，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
地下糧道！
地下兵道！
這……這是何等大膽，何等瘋狂的想法！
自古以來，守城最怕的是什么？
一是缺糧，二是缺援。
而這個年輕人的設計，將這兩個最大的難題，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給解決了！
如果真能建成，這座堡壘，將不再是一座死城。
它將變成一座能自我呼吸、能自我輸血的……活物！
“妖孽！真是妖孽之才！”
郭子儀看著顧遠，嘴里喃喃自語，眼神里充滿了敬畏。
李豫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座沙盤，呼吸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知道，他撿到寶了。
一個足以改變大唐國運的……無價之寶！
他看著那個跪在沙盤前，神情淡漠的年輕人，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占有欲。
這個人，必須為我所用！
他的才華，他的智慧，都必須完完全全地，屬于我大唐！屬于我李豫！
就在大殿內所有人都為顧遠的才華所震撼時。
偏殿的珠簾后，升平公主李云霓，卻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她沒有去看那座巧奪天工的沙盤。
她的目光，自始至終，都鎖在顧遠的身上。
她看到，在郭子儀激動得滿臉通紅時，顧遠的嘴角，沒有一絲笑意。
她看到，在她的父皇龍顏大悅、贊不絕口時，顧遠的眼神，沒有一絲一毫的得意或激動。
那雙眼睛，就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
清澈，冰冷，倒映著所有人的狂喜，卻唯獨沒有他自己。
他看著那座能救下千萬人性命的堡壘，那眼神，就像一個技藝高超的工匠，看著一件即將完成，然后便可隨手丟棄的作品。
沒有喜愛。
沒有留戀。
只有一種……近乎于冷酷的平靜。
李云霓的心，沒來由地一顫。
她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很危險。
他的危險，不在于他的才華，而在于他那顆……仿佛已經死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