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桂枝停下腳步時，正對著她的便是偏殿的大門，夜色已深，院子里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搖晃，映得窗上的人影忽明忽暗。
她本想去看看嬤嬤現在如何，剛要抬手叩門，就聽見里面傳來了細碎的說話聲。
“二小姐，這嬤嬤雖然可惡，但是她畢竟是王妃的貼身嬤嬤，是她的心腹，就這樣替王妃頂了罪，挨了二十大板就剩一口氣，都這樣了王妃還把人送到了您這里，真是不怕咱們會對她做點什么！”
小桃的聲音里帶著忿忿不平，雖不是在替嬤嬤說話，但她說的也是事實。
姜菀寧輕輕柔柔的聲音接著響起，聽不出任何一絲情緒。
“慎言！姐姐這么做也是身不由已，總不能在眾人面前留下口舌。”
“可是、可是一看就知道，肯定不是嬤嬤說的那樣，說到底就是有人在背后故意設計您！”
小桃提高了些音量，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趕緊壓低道：“要不是二小姐您機靈，指出了那找油花的法子，現在落在那眾矢之的的就是您了，還有王爺，奴婢瞧著也并不像傳聞那般。”
姜菀寧好像輕笑了一聲，因為隔著一扇窗戶，桂枝聽得并不真切。
“你呀你呀，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都敢在背后編排起王爺了？不過話說回來，你當真以為王爺什么都不知道，不過都是為了王府罷了。”
她頓了頓，再開口時，話里都添了幾分深意。
“來了這么些時日，你還沒摸清楚，攝政王府雖沒明說，但是也默認不納妾室，如今姐姐已是王妃，王爺能有什么辦法？”
桂枝好像還聽到了一聲輕輕的嘆息，不等她仔細去聽，又聽到小桃開口道：“不過王爺和王妃還是很般配的，外面都說他們兩個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呢！”
“呵，若真是如此，當初也不會有這么多波折了，這男女間的感情可是最經不住考驗的，王爺不納妾是因為他重規矩禮節，是他自己的教養所在，但是這規矩嘛，能約束的也只是守規矩的人。”
姜菀寧這番話似乎意有所指，小桃懵懂地問道：“二小姐說的這些話是什么意思啊，奴婢怎么都聽不懂。”
“意思就是……”
姜菀寧的聲音像一片羽毛，輕輕落在人心上，卻仿佛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王爺看重的，從來都是‘合宜’二字，不然當初以王爺的雷霆手段，處理一個尚書之女并不難。可姐姐是姜家嫡女，又素有賢名之稱，于他而言，雖是有些齬齪，不也照樣接受了，可若是有朝一日，姐姐的‘賢名’沒了，再做出失德之事，你說王爺還會讓她穩坐王妃之位么？”
小桃倒吸一口涼氣，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
“可是，若是真有那么一日，老爺為了賠罪肯定會從姜家再選一位女兒……”
姜菀寧笑著道：“傻丫頭，規矩是死的，可是人是活的，真到了那一步，王爺怎么可能還會再要姜家的女兒結婚，到時候抬一位平妻出來，既不會違背了王府不納妾的規矩，又能堵住悠悠眾口，對方就算是身份低微之人，可不會有人說什么。”
這話驚得窗外的桂枝渾身一顫，她雙手死死捏著自己的裙邊，不讓自己出聲。
平妻？她從來不敢有這樣的肖想，可是仔細一想，姜菀寧的話字字在理，王爺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會容忍自己有一位失德的王妃，就算他愿意，太夫人也不會同意。
桂枝不敢再想下去，此時她的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她知道姜元姝并不如同傳聞中那般賢名，實際上的她自私自利，性子大，稍有不如意就發火，根本就沒有一家主母的樣子。
“人為自己謀出路，本就沒什么錯，不是么？”
姜菀寧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是在對小桃說，也像是故意說給窗外的人聽。
此時，攝政王府的書房，燈火通明，忙碌了一天的赫連燼并沒有入睡的打算，他坐在案前，指尖無意識的摩挲著一方綠紗。
今日法會上的一幕幕在他腦海中回放：姜菀寧摔倒時的狼狽，姜尚書夫妻二人的冷漠，姜元姝看似關切實則推波助瀾的言語，以及突然插手其中的二皇子……
最讓他不安的是，二皇子離開前望向姜菀寧的那一眼，是擔憂是欣賞，甚至他還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抹愛意。
想到這里，他的拳頭驀然攥緊，不知怎地，二皇子的出現竟然讓他對姜菀寧的占有欲浮現了出來。
可是這不對！姜元姝才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他與她才本該夫妻一體，可不知為何，當姜菀寧被眾人指責時，他竟下意識的想為她出頭，要不是祖母攔下他……
“王爺，夜深了該歇了。”
連贏端著安神茶進來，見他神情凝重，眉目間帶著淡淡的惆悵。
“王爺可還是在為了今日法會上的事思慮？既然是那嬤嬤的錯，王妃也罰了人，您就不要再為此事煩擾了。”
“你可不要告訴我，你也相信是嬤嬤做的。”
赫連燼知道連贏不可能那么蠢，這話讓連贏無話可說，可今日之事哪里都經不起推敲，可是他哪里敢在王爺面前班門弄斧，所以剩下的就是沉默，無盡的沉默。
“去查查，二皇子今日出現在護國寺，到底是有意為之，還是像他說的那般，只是恰好路過……”
連贏應下后退下，想到剛才王爺提起二皇子的時候，語氣似乎不善，他的整顆心都懸了起來。
雖然二皇子表面上無欲無求，對他們也保持著不冷不熱的關系，但是實際上二皇子和王爺的關系，可以用很一般來形容。
如今二人又為了一個姜家二小姐對上了，連贏只覺得自己的頭都要大了，但他不敢勸。
連贏退下后，腦海里一直都是姜菀寧在法會上說的那番話，句句都是為姜元姝好，可字字卻都在將她往“御下不嚴”的泥潭里推。
看來姜菀寧并不是一朵人畜無害的小白臉，而是一朵帶刺的白玫瑰。
赫連燼就這樣想著，嘴角就忍不住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