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書記夏國華的秘書齊磊站在醫院的走廊里，安興的那句“人不行了”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的心臟上面，心頭頓時一緊。
“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齊磊的嗓音有些發干，其實他很清楚這三個字的含義，只是想從安興的嘴里知道更確切的消息。
“傷者因為遭受撞擊，顱內出血嚴重，內臟多處破損，雖然經過及時手術搶救，還是傷的太重，醫生的意思有可能撐不過今晚，所以一定要有提前準備。”
安興壓低聲音，故意裝出表情凝重的樣子，但是嘴角的那一絲得意，還是被眼尖的齊磊捕捉到。
一開始聽到夏沫出車禍，齊磊確實懵了，這件事影響太大，但是這一刻徹底冷靜下來。
“安少，都是明白人。”齊磊盯著安興，“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戲？”
“我？”安興故作驚訝，“齊秘書，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幫忙，你怎么反而懷疑起我來了？如果不是看在我和夏小姐認識一場的份上，我又何必淌這渾水？對我能有什么好處。”
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一名護士匆匆走過，只是下意識的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的兩個人，腳下一直沒停。
齊磊看在眼里，快速將安興拉到一側的角落。
“監控刪了，記錄毀了，酒精檢測報告沒了，”齊磊一字一句說出來，“但人要是死了，這件事就完全不一樣了，死者家屬不會善罷甘休，一旦鬧起來，紙是包不住火。”
“所以我們要讓這件事永遠不鬧起來。”安興一臉的平靜，看到齊磊的樣子，心中好笑，“家屬方面，我有辦法。東雨集團在凌平市這些年，處理過不少‘麻煩事’，總之，只要你相信我，我保證夏沫不會有事，更加不會有人鬧事。”
齊磊突然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他似乎看清了安興的意圖，這或許不是一場意外，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
更加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大小姐夏沫會和安興成為朋友，兩個人之間發展到什么程度不得而知，但是進出那種場所，作為公務人員已經是違規。
酒駕、車禍、人命……
每一步都計算得精準無比，最終目標不是夏沫，而是夏國華。
夏書記一直堅決反對東雨集團拿下靠近造船廠的那塊地，地不違規，只是考慮到造船廠的安全，東雨集團必然對此不滿，處心積慮想要抓領導的把柄。
現在抓住了，要么眼睜睜看著女兒坐牢，要么顧及親情違規。
“你瘋了。”齊磊聲音壓得極低，“你應該清楚夏書記是什么人，絕對不會受人威脅，你這是在玩火自焚。”
“有嗎？”
安興笑了一聲，“齊秘書，為什么說出這樣的話？我就是出于朋友幫忙，說心里話，剛認識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她是夏書記的女兒，同樣沒有任何目的，時間緊急，死者家屬那邊必須提前安排好，不能鬧起來，如果你信不過我，那就你來出面，想辦法壓下來。”
安興哼了一聲，表達自己的不滿，他知道齊磊的能量不小，因為他背后是市委書記夏國華，但是他絕對不敢私自做主強行把死人的事壓下來，畢竟現在和以前不同了。
齊磊咬緊牙，想到夏國華，還有躺在病床上的夏沫，現在騎虎難下，所有的證據都毀了，已經是違規操作，濫用職權，包庇酒駕致人死亡，自己的政治生涯，恐怕就到此為止。
“沒有時間了。”
這時傳出哭喊聲，喊聲越來越大，被撞的司機家屬不斷趕過來，人還在里面搶救，目前就在等安興的命令。
“天殺的，到底是誰瞎了眼……如果你沒了，讓我們孤兒寡母怎么活啊……”
哭聲讓齊磊心頭一緊，“想辦法解決了，其他的事，等結束后再談。”
“這就對了”。
安興面帶笑意，計謀得逞，現在徹底拿捏了齊磊，再加上這次的醉駕事故，夏國華最后也會落入自己的局里，除非他真的能六親不認，把自己的女兒和最信任的秘書都送進去。
齊磊閉上眼睛，他想起五年前剛成為夏國華秘書時的情景，想起夏書記常說的那句話：“為官一任，不求青史留名，但求問心無愧。”
但是這一次他沒有選擇，只能這么做，哪怕是被夏書記罵。
安興出現，哭鬧聲立刻停了，他的人提前就安排在醫院周圍，控制住局面，絕對不敢有人在這里鬧事。
“誰是家屬，談談吧。”
安興一臉的不屑，朝著手下和提前就到位的律師使了個眼色。
東雨集團有錢，這種事用錢解決最容易，而且公安部門已經把證據都毀了，醉酒駕駛已經不存在，現在談的是賠償問題。
能用錢解決的就不是問題。
“我是，人到底咋樣了？”
剛剛哭喊的女人擦了一把眼淚，看向手術室的門，滿眼的無助，男人被撞，等于是家里的頂梁柱塌了。
“這邊談。”
幾個人勁裝大漢立刻將其他人攔住。
“家屬談，你們搗什么亂，滾。”
這一幕讓人擔心，剛剛跟過去的幾個人嚇得連忙退了回來，都沒見過這樣的場面，看車這些人不好惹，這時不敢上前。
“大姐，和你實話實說了吧，傷的挺嚴重，意外車禍，頭部受傷，最理想也是植物人，您自己想想，如果真的成了植物人，以后負擔有多重，活著和死了也沒有區別，但是活著和死了，賠付的標準就完全不一樣，為了孩子，也是為了自己，這個時候別鬧，爭取多要點錢，為活著的人打算。”
律師壓低聲音，經常處理這種事，所以很清楚這些家屬的想法，作為家屬第一時間肯定都難以接受，但是最終都會接受高額賠償選擇和解。
“不行，不能看著他死啊……”女人低聲抽泣著，聲音哽咽，確實難以接受這樣殘酷的現實。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人活著是為了更好的活，我跟您說實話，賠付標準至少差大幾十萬，您年紀也不算大，再找一個應該也不難，何必為了一個植物人毀了下輩子，值得嗎？”
律師的這番話起了一些作用，雖然是夫妻，但是感情早就淡了，吵架也是經常事，最近男人更是經常不回家，她早就懷疑在外面有了人。
“真的治不好了？只要有一點希望，都不能放棄。”
律師搖頭，“人不行了。”
女人聽完身體抖了一下，靠在墻上，嘴巴張大，想哭又哭不出來，只是不停的抽泣，過了有幾分鐘才緩過勁。
女人靠在冰涼的墻壁上，空蕩蕩的眼神和一陣陣襲來的麻木。律師的話像一根根冰冷的針，扎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植物人……幾十萬的差距……人活著應該好好活……
這些字眼盤旋著，最終匯成一個冷酷的現實。
植物人一樣活著，是拖累，死了，對自己是解脫。
“能賠多少？”
律師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大姐，您放心吧，只要您同意和解，不鬧事，不追究，絕對虧待不了您，一口價，一百二十萬，一次性付清。人如果…走了，安頓后事的費用另算，這比走正常程序，最后可能只拿到幾十萬賠償，要劃算得多，想想孩子，想想以后。”
一百二十萬。
這個數字確實很誘人，兩個人辛苦半輩子，存款連二十萬都沒有。
這筆錢，足夠她在小城買套不錯的房子，把孩子供完大學，甚至還能有剩余開始新的生活。
手術室的門突然開了，一名醫生快步走出，“誰是家屬？”
女人猛地抬頭，律師搶先一步迎上去，背對著女人，低聲和醫生說了幾句什么，又不易察覺地塞了什么東西過去。
醫生身體僵了一下，眼神復雜地看了律師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那的安興，最終點了點頭。
醫生轉向女人，“傷者情況非常不樂觀，顱內出血止不住，我們已經盡力了。請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最后一絲渺茫的希望也熄滅了。
女人聽完腿一軟，差點癱倒，被一旁的律師快速拉住。
“大姐，現在重要的是后續，簽了字把事情解決了，早點火化安葬。”
律師說完從公文包里抽出早已準備好的和解協議和現金支票的復印件，遞到女人面前。
白紙黑字，還有那一長串誘人的數字。
女人的手顫抖著，接過筆。
筆尖懸在簽名處，卻怎么也落不下去。
“媽的，簽啊。”旁邊安興的手下語氣很兇。
女人嚇得一哆嗦。
“催什么。”
律師呵斥了手下一句，又溫聲對女人說，“大姐，快刀斬亂麻，對誰都好。拖著，對你沒好處。”
她閉上眼睛，做了最后的決定，筆尖重重落下，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律師迅速收起協議，臉上露出笑容：“明智的選擇，賠償金很快就會打過去。后續的手續，包括死亡證明、火化等等，我們都會安排專人協助您，您不用操一點心。記住，這就是一場普通的交通意外，對方司機也受了傷，大家都不容易，協商解決，彼此都好。”
女人麻木地點點頭。
“很好。”律師滿意地轉身，朝安興比了個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