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明斯下葬后的第五天。
穆晚秋坐在客廳里，手里攥著平安符，看窗外的街道慢慢被陽光曬干。
陳子安早上來過，放下生活費時說：“梁太太說家慧天天念叨你，問你怎么不去看她。”
“明天去?！蹦峦砬镎f。
陳子安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對了，梁太太下周六辦茶會，你最好來一趟?！?/p>
穆晚秋聽出他話里有話：“有什么特別的人？”
“有個姓陳的，做藥品和古董生意的老板。”陳子安聲音壓得很低，“這人是吳敬中介紹給余則成的。他們倆一直在臺灣做那種……不能上臺面的生意?！?/p>
聽到“吳敬中”這三個字，穆晚秋的手猛地收緊。吳敬中。那個霸占叔叔穆連成財產(chǎn)的人，那個害得叔叔不知死活的人。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發(fā)悶。
“你沒事吧？”陳子安看著她。
穆晚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平靜下來：“沒事。你說，這個陳老板常跑臺灣？”
“對。跟余則成打交道有些日子了，生意做得不小?！标愖影差D了頓，“還有個事你得知道，組織給你的任務(wù)里，包括到臺灣后，要主動和吳敬中拉上關(guān)系。”
穆晚秋猛地抬頭：“為什么？”
“這是命令?！标愖影舱Z氣嚴(yán)肅，“吳敬中現(xiàn)在在臺北保密局，地位不低。你要以穆連成侄女的身份，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這是……這是任務(wù)的需要?！?/p>
穆晚秋覺得喉嚨發(fā)干。要和那個霸占叔叔財產(chǎn)的人拉關(guān)系？要笑著叫他“吳站長”？她想起在天津的時候，叔叔提起吳敬中時那張憤怒又無奈的臉。叔叔說：“晚秋，那個人吃人不吐骨頭?！?/p>
可現(xiàn)在，她要去接近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人。
“我明白了?！彼犚娮砸颜f，聲音干巴巴的。
陳子安看著她：“晚秋同志，我知道這很難。但這是組織的決定。你要記住自已的身份，你現(xiàn)在不是穆晚秋，你是海棠?！?/p>
“我知道?！蹦峦砬镂站o平安符，“我是海棠?！?/p>
門關(guān)上了。她一個人在客廳里站了很久。陽光透過玻璃照進(jìn)來，暖洋洋的，可她只覺得冷。她想起在天津的日子，想起叔叔的大房子，想起那些被吳敬中帶走的東西，明清的字畫，宋代的瓷器，還有叔叔最心愛的那方端硯。叔叔說那是祖上傳下來的，吳敬中看上了，硬要“借”去玩玩，就再沒還回來。
她還想起余則成。
她是真喜歡他，喜歡他那種沉穩(wěn)，那種克制。
那些日子，現(xiàn)在想起來，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梁家。穿了件淺藍(lán)色旗袍，外頭罩米白開衫，頭發(fā)松松挽著。鏡子里的自已看著還算體面，就是眼睛底下有點青，遮不住。
梁太太一開門就拉住她：“晚秋啊，你可算來了！家慧從早上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等，誰勸都不聽。”
話音沒落，家慧就從樓上沖下來，一頭撞進(jìn)她懷里：“穆老師！”
穆晚秋抱住這孩子，心里那點空總算填上了一塊。家慧仰著臉看她，眼睛亮亮的：“穆老師，你怎么好幾天都不來？”
“老師家里有點事。”穆晚秋摸摸她的頭，“家慧練琴了嗎？”
“練了！我學(xué)會《獻(xiàn)給愛麗絲》全曲了！奶奶說我彈得特別好！”
客廳里，鋼琴蓋開著。家慧坐下，小手放上琴鍵，深吸一口氣開始彈。琴聲比上次流暢多了，雖然還有點稚嫩，但已經(jīng)有模有樣。穆晚秋坐在旁邊聽著，偶爾點點頭。
一曲彈完，家慧眼巴巴看著她。
“彈得很好。”穆晚秋真心說，“就是第三小節(jié)轉(zhuǎn)調(diào)的時候再慢一點，就更好了。”
家慧用力點頭，又彈了一遍。這次果然好多了。
梁太太端來茶點，杏仁餅和奶茶。三個人坐在沙發(fā)上，家慧緊緊挨著穆晚秋，小手一直拉著她的手不放。
“晚秋啊，”梁太太嘆氣，“你一個人住我真不放心。要不搬回來吧？房間一直給你留著呢。”
穆晚秋搖頭：“梁太太，您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晌椰F(xiàn)在是卡明斯太太，得有太太的樣子。老住您這兒，不像話。”
“什么像話不像話的……”
“我知道您疼我?！蹦峦砬锱呐牧禾氖?，“我會常來的。只是有些事……總得自已面對。”
梁太太眼圈又紅了，別過臉擦擦眼角：“你說得對。就是看你一個人，我心里難受?！?/p>
家慧小聲說：“穆老師，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不告訴別人。”
穆晚秋愣了下，然后笑了，笑里帶著苦：“老師不哭。老師……得堅強。”
那天待到傍晚。臨走時，家慧送到門口，拉著她的手不放：“穆老師，你下次什么時候來？”
“過幾天?！?/p>
“幾天是幾天？”
穆晚秋蹲下身，平視著孩子的眼睛：“家慧數(shù)著，數(shù)到五，老師就來?！?/p>
家慧認(rèn)真想了想，伸出五個手指頭：“一天，兩天，三天，四天，五天。好，我數(shù)著。”
回家的車上，穆晚秋靠著車窗看外面。華燈初上，茶餐廳里坐滿了人，熱氣混著食物的香味飄出來。這一切都熱鬧，都鮮活，可她覺得像在看別人的生活。
茶會在禮拜六下午。穆晚秋穿了件藕荷色旗袍，領(lǐng)口別了珍珠胸針，頭發(fā)松松挽起，臉上薄施脂粉。鏡子里的女人看著端莊，也透著股淡淡的哀傷，新寡該有的樣子。
梁家客廳里已經(jīng)來了六七個人。梁太太正跟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說話，見穆晚秋來，忙招手：“晚秋，來，給你介紹。這是陳老板，做藥品和古董生意的，常跑臺灣。”
陳老板四十來歲，瘦高個，戴金絲眼鏡，說話斯文：“卡明斯太太，久仰。梁太太常提起您，說您鋼琴彈得極好?！?/p>
穆晚秋微微欠身：“陳老板過獎了。”
大家坐下來喝茶。話題從天氣聊到生意。陳老板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子上。
“……臺灣那邊生意越來越難做了?！币粋€做布料的客人嘆氣，“稅多，規(guī)矩也多?！?/p>
陳老板推推眼鏡：“確實。不過有些生意還是能做的。我主要做藥品和古董，這兩樣在臺灣還有市場?！?/p>
有人問：“陳老板在臺灣有固定客戶？”
“有一些?！标惱习逭f得含糊，“跟幾個局里的人打過交道。做生意嘛，總得認(rèn)識些人?！?/p>
梁太太插話：“陳老板跟保密局的人也熟？”
陳老板笑了：“梁太太說笑了，那種地方誰敢說熟？不過……確實認(rèn)識一兩位。有個余副站長，打交道好幾年了。”
穆晚秋手里的茶杯輕輕一晃。她趕緊穩(wěn)住，放回茶幾上。手藏在旗袍下擺里，握緊了，指甲掐進(jìn)掌心。
“余副站長？”梁太太隨口問，“全名叫什么？”
“余則成。”陳老板說，“臺北站副站長。吳敬中吳站長介紹的，我們合作有些日子了?！?/p>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穆晚秋覺得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要撞出胸口。她深吸一口氣，又喝了口茶。茶涼了，苦得很。
“這人怎么樣？”有人好奇。
“能干?！标惱习逭f，“話不多，但做事穩(wěn)當(dāng)。我們做的那些生意……嘿，說白了吧，都是不能上臺面的。但他安排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從沒出過岔子?！?/p>
梁太太皺眉：“什么生意不能上臺面？”
陳老板壓低聲音：“古董，有些是大陸流出來的；藥品，有些是管制物資。這些東西要過海關(guān)，要運來運去，沒點門路怎么行？余副站長在這方面……很有辦法。”
“他收你好處了吧？”有人笑著問。
陳老板擺擺手：“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們就是正常生意往來，該交的稅一分不少，該辦的手續(xù)一樣不落。至于別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p>
大家都笑起來。只有穆晚秋笑不出來。她聽得手心冒汗，則成哥在做這種生意？跟吳敬中扯上關(guān)系？吳敬中介紹的生意，能干凈到哪里去？她想起陳子安說的話：到臺灣后，要主動和吳敬中拉關(guān)系。
她得裝作不知道他霸占叔叔財產(chǎn)的事。她得……
“晚秋，你怎么了？”梁太太看她臉色不對。
穆晚秋勉強笑笑：“突然有點頭暈，老毛病了?！?/p>
“那你快去躺會兒?！绷禾s緊說，“家慧，扶你穆老師上樓?！?/p>
家慧跑過來，小手拉住她。穆晚秋借力站起來，對眾人點點頭：“失陪了。”轉(zhuǎn)身往樓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穩(wěn)，但腿是軟的，像踩棉花。
進(jìn)了房間，關(guān)上門，她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家慧擔(dān)心地看著她：“穆老師，你很難受嗎？我去叫奶奶。”
“不用，”穆晚秋拉住她，“老師坐一會兒就好。家慧，你去給老師倒杯熱水來，好不好？”
家慧點點頭，跑下樓了。
等房間里只剩她一個人，她走到梳妝臺前坐下。鏡子里的女人臉色蒼白，嘴唇?jīng)]血色。她盯著自已看了很久，拉開抽屜拿出紙筆。
她開始寫信。
“則成哥，”寫了這三個字，停住了。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滴下來暈開一個小點。她換張紙，重新寫。
該寫什么？直接問生意的事？不行，太冒險。提吳敬中？更不行。
她想起在天津的日子。余則成經(jīng)常去她叔叔家，她彈琴給他聽，寫些酸詩給他看。他總是若即若離的樣子。想起后來她嫁給了謝若林，成了他的鄰居。每天早上在樓道里遇見，客氣地點頭：“早。”
“早?！?/p>
那時候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她嫁給了一個不愛的人，住在愛的人隔壁，天天見面，天天客氣。
誰能想到現(xiàn)在呢？誰能想到她會坐在香港的屋子里，給在臺灣的余則成寫信？
她想了很久，最后寫下：
“則成哥……。另，聞吳站長亦在臺，望代為問候?！?/p>
寫完了，她盯著最后一句。望代為問候。這句話看起來平常，但余則成能懂嗎？能明白她想知道吳敬中的情況嗎？能明白這問候里藏著多少恨嗎？
她不知道。
門外傳來家慧的腳步聲。她趕緊把信紙折起來塞進(jìn)信封，又把信封塞進(jìn)梳妝臺最下面的抽屜。剛關(guān)好抽屜，家慧就端著熱水進(jìn)來了。
“穆老師，水來了。”家慧把杯子遞給她，小手摸摸她的額頭，“你不燙?！?/p>
穆晚秋接過水喝了一口：“老師沒事了。家慧真乖?！?/p>
“奶奶說讓你多休息，晚飯就在這兒吃?！?/p>
“好。”
那晚她在梁家吃了飯，陪家慧練了會兒琴。家慧彈琴時特別認(rèn)真，小眉頭微微皺著。穆晚秋看著這孩子，忽然想：如果一切是真的該多好。
可是沒有如果。
天黑后陳子安來接她。車上，她一直沒說話。陳子安從后視鏡看她：“今天茶會……聽到什么了？”
穆晚秋看著窗外：“聽到則成哥在臺灣跟陳老板做生意，是吳敬中介紹的。做的是不能上臺面的古董和藥品。”
陳子安沉默了一會兒：“你想怎么辦？”
“我給他寫了封信。”穆晚秋頓了頓，“信里我提了吳敬中。”
陳子安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怎么提的？”
“我說‘聞吳站長亦在臺，望代為問候’?！?/p>
陳子安想了想：“可以。這話說得過去，你是穆連成的侄女，問候一下叔叔的老朋友，合情合理?！?/p>
車子拐上山道。路燈昏黃，在車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信我可以幫你寄?！标愖影舱f，“走特殊渠道。但你要答應(yīng)我一件事。”
“什么事？”
“無論什么結(jié)果，你都得做好準(zhǔn)備。余則成那邊……未必能回信，也未必敢回。就算回了，信也可能被檢查、被扣下。還有，提到吳敬中，這信就更敏感了?！?/p>
穆晚秋點頭：“我知道。”
“那好。明天把信給我。”
上樓，開門，開燈?？蛷d里空蕩蕩的，只有掛鐘在滴答響。穆晚秋沒開大燈，只開了沙發(fā)邊的臺燈。昏黃的光暈照著一小片，其他地方都隱在黑暗里。
她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望代為問候”格外刺眼。她想起叔叔提起吳敬中時的眼神，那種恨，那種無奈。叔叔說：“晚秋，咱們斗不過他?！?/p>
現(xiàn)在，她要主動去接近那個“斗不過他”的人。
她拿出火柴，想把信燒了?；鸩駝澲?，火苗跳動著。她拿著信湊過去，就在快要碰到的時候，又縮回了手。火柴燒到手指，燙得一哆嗦，趕緊甩滅了。
信紙還完好無損。
她坐在那里，盯著那封信，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上午，她去公司。李經(jīng)理等在辦公室門口：“太太，您來了。今天有幾位客戶……”
“李經(jīng)理，”穆晚秋打斷他，“上午的預(yù)約都推了吧。我有點不舒服，想靜一靜?！?/p>
李經(jīng)理愣了愣，點頭：“好的好的，我這就去安排。太太您……要不要去醫(yī)院看看？”
“不用?！蹦峦砬镒哌M(jìn)辦公室，關(guān)上門。
她在卡明斯的椅子上坐下，現(xiàn)在這是她的椅子了。桌上還擺著那張結(jié)婚照。她拿起照片看了看，拉開抽屜，把照片面朝下扣在里面。
然后她拿出信紙，重新寫信。這次寫得很慢，一筆一劃：
“則成哥，一別數(shù)年，聞你飄零臺北。妾身寄居香江，偶憶津門舊事，惟愿故人安好。另，聞吳站長亦在臺，望代為問候?！?/p>
寫完了，她看了很久。從抽屜里拿出新信封，把信裝進(jìn)去。信封上寫著：臺北保密局“余則成先生 收”。沒有落款。
十點鐘，陳子安準(zhǔn)時來了。穆晚秋把信給他。陳子安接過信，拿在手里掂了掂。
“我會安排人送過去。”他說，“大概一周能到臺灣。但能不能到余則成手里……不敢保證?！?/p>
“我明白?！?/p>
陳子安看著她：“晚秋，你要記住，從現(xiàn)在開始，你就得進(jìn)入狀態(tài)了。這封信一旦寄出去，你就得做好一切準(zhǔn)備，準(zhǔn)備接近吳敬中，準(zhǔn)備面對余則成，準(zhǔn)備迎接任何可能的結(jié)果?！?/p>
“我準(zhǔn)備好了?！蹦峦砬镎f，聲音平靜，但手在桌子下面緊緊握著，“我早就準(zhǔn)備好了?！?/p>
陳子安點點頭，把信收進(jìn)公文包：“那好。有消息我會通知你。”
他走了。辦公室里又只剩她一個人。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照在辦公桌上，灰塵在光柱里飛舞，細(xì)細(xì)的，亮晶晶的。
穆晚秋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德輔道中車水馬龍，黃包車、汽車、電車擠作一團(tuán)。這一切都熱鬧，都鮮活，都和她無關(guān)。
翠平姐，她在心里說，信寄出去了。我要去找吳敬中了。我要笑著叫他“吳站長”了。
那天晚上她又做夢了。夢里她在天津的碼頭上，翠平抱著孩子站在岸邊，船要開了，翠平說：“晚秋，好好的。”她想說話，但船已經(jīng)離岸了，越開越遠(yuǎn)，翠平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海平面上。
然后場景一轉(zhuǎn)，她看見吳敬中站在叔叔的書房里，手里拿著那方端硯，笑瞇瞇地說：“連成啊，這東西放你這也是放著，我拿回去玩玩?！笔迨逭驹谂赃?，臉漲得通紅，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醒過來，一身冷汗。窗外天還沒亮，東方剛有點魚肚白。她爬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一周，陳子安說信一周能到臺灣。
那現(xiàn)在，信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路上了吧？在海上？在船上？還是已經(jīng)到了臺灣，正在某個郵袋里，等著被分揀，被檢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扔出了一塊石頭。這塊石頭會激起多大的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游進(jìn)這片海里，去接近那條吃人不吐骨頭的鯊魚。
她緊緊攥著平安符，攥得手心發(fā)疼。
她在心里說，保佑我，別讓我忘了自已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