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這些尸骸盡數收入儲物袋中,每一根骨頭都沒有放過,等收完,她肺部被狠狠壓縮過一般,缺氧的感覺強烈,強烈到頭暈眼花的程度了。
江笠快速游到水面。
爬上岸氣喘吁吁,全身都在發抖,她在河底待了太久,過于沉浸在撈尸骸的過程里,都沒察覺到身體的不適。
半天她才緩過來,踩著藤蔓回到地面上。
被漁網罩住的那五人,隨著白蛇的死去,有兩人崩潰自殺,已經沒了氣息,剩下三人狀態極差,出現自殘的行為。
江笠收了漁網,給剩下三人喂了點傷藥。
他們體內的毒素,江笠沒辦法清除,她又不是醫者,給他們喂點傷藥,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他們能不能活下去,就要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在河底消耗太多的時間,這會兒天已經亮了,江笠準備完成梨花村村民們的心愿,給他們看梨實菌菇。
從怨念記憶里,江笠看到了梨實菌怪的所在地。
是在村子中央位置的地窖里,菌菇不需要陽光就能生長,但需要土壤養分,需要時常換土,給菌菇提供養分。
江笠打開地窖門,點起油燈,走了下去。
映入眼簾的是枯葉與樹枝,散落在地面上。怨念記憶里的梨實菌菇,是一棵粗一米,樹冠如傘形,枝干虬曲,枝葉繁茂,綠意盎然,如同現代的梨樹。
因為長得太好,枝干都穿過地窖,露出地表,村民們沒有去剪掉那些枝干,而是任其生長。
他們知道,梨實菌菇之所以會長那么大,是想結更多的果子,梨花村嬰孩增多,它所結的果實數量已經不夠村子里的人吃了。
村民們覺得梨實菌菇有靈,細心照顧守護著,將其視作梨花村的守護神,每年過節,他們都要先拜梨實菌菇,再過節的。
白蛇想要讓他們都成為自己的信徒,卻不知,這些村民心中早有所供奉的神,那就是梨實菌菇。
所以哪怕那些村民真聽了小蛇的話,也不會成為白蛇的信徒。
可眼下,失去村民們照顧的梨實菌菇,枯萎消散,記憶里那粗壯茂盛模樣,已不復存在。
江笠能感受到如意寶珠散發的悲傷氣息。
那是梨花村的村民們散發出來的。
在看到他們所敬畏供奉的神,也就是梨實菌菇如此模樣,他們悲痛不已。
江笠踩著干枯的樹葉,走入地窖里,直到走到中間,她蹲下身,伸手撥開枯葉樹枝,厚厚一層枯葉,撥了很久,才看到地面。
在地面上,赫然出現一株發著嫩芽的菌菇。
為了繼續存活下去,它舍棄生長極好的樹干,變成眼前這個樣子,艱難地活著。
江笠也種過菌菇,她家里的那些食物菌菇,長了一批之后,枝葉是不會枯萎的,除非人力摧毀,菌菇便會變回種子模樣,等下次繼續生長。
但江笠知道,就像葫菇,到達成熟期,結出南瓜后收獲,只要不摧毀它的枝葉,它下一次會繼續長南瓜,如果摧毀枝葉,下一次就會長葫蘆、冬瓜……等等其他作物。
同理,眼前這顆梨實菌菇,它若是枝葉徹底枯萎,變回種子,那下一次長出來的梨實,或許就不是現在的它。
之前江笠不相信菌菇會有靈,當看到這株舍棄花了很久才長出來的粗壯樹干,變回發芽期的梨實菌菇后,她開始動搖起來。
倘若它沒有靈,為什么這么多年過去,沒有土壤養分補給,拼命也要保持發芽狀態,而不是變回種子模樣?
它或許真的有靈,所以哪怕舍棄辛苦長出的樹干枝葉,也不愿舍棄它和梨花村村民們的記憶。
江笠能想到,村民們也能想到,他們痛哭流涕。
這么多年來,并不是他們守護梨實菌菇,而是梨實菌菇一直在守護著他們。
江笠給他們相處的時間。
她坐在一旁,陷入思忖。
被村民們當救世神的梨實菌菇,生出了靈。
這讓她想到江榆,它是木偶人,覺醒自我意識,換言之,也是生出了靈。
但梨實菌菇是在村民細心照顧,陪伴之下才生出來的,江榆是怎么生出來的靈?
江笠不知道。
她只覺得自己見識少,怎么也沒想到菌菇還會生出靈。
……
緩過情緒的村民們,向江笠提出了第二個心愿,也是最后一個心愿。
‘請您把它帶走吧,請您照顧好它……’
已經死去的村民們,無法再守護梨實菌菇,而菌菇待在這里,總有一天會枯萎變為種子,永遠埋葬在這里。
這是他們不愿看到的。
所以,他們將梨實菌菇托付給江笠,請求她能將梨實菌菇帶走,照顧好它。
如此他們也就能放心消散了。
江笠其實能猜出他們會把梨實菌菇托付給自己,從他們讓她過來尋菌菇的時候,她就猜到了。
幫他們解開怨念的江笠,是他們唯一能托付的對象,旁人他們并不信任。
只是。
生了靈的菌菇,會跟她走嗎?
梨實菌菇對他們的感情很深,所以寧愿變成發芽期,也要等他們回來。
她對它而言,只是陌生人。
也許看出她的顧慮,村民們說道。
‘它會走的。’
它只有和她走了,他們的怨念才會消散。
這是他們為它做的最后一件事。
江笠拿出一個石質盆,來到綠芽前,徒手將其刨出來,動作很輕,不傷及它的根莖,接著把它放到盆中。
她點頭道:“我答應你們,會照顧它,不會讓它枯萎,變回種子。”
得到她的承諾,村民們露出笑容,如意寶珠的怨氣隨之消散。
江笠感受到了盆栽里梨實菌菇的悲傷。
悲傷很輕微,不是它悲傷輕微,是此刻的它生命力太弱了,僅靠著土壤一絲絲的養分,茍延殘喘至今的梨實菌怪,快連發芽期都維持不住了。
她將混了淤泥的土倒在盆栽里,它才慢慢緩過來,努力汲取著土壤里的養分。
若它變回種子,恐怕靈也會消散,一切都要重新開始。
這也是它努力活下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