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笠忽然冷笑一聲。
她眼里是懶得藏的譏諷。
“從安剛從貨艙里醒來的時候,你就開始蠱惑她了吧。”
什么神,不過是困死在海底,見不到一絲天光,沒有信徒,離消散不遠的喪家之犬罷了。
她在桃花村的時候,就知道神沒有信徒,便會逐漸走向消亡。
而這個所謂的神,已經很久沒有信徒。
好不容易有一艘船來到祂的地盤,祂自然是不會放過這些人。
怨念記憶不會有假,但神的存在,扭曲了一些記憶。
之所以知道這點,是江笠所見到的從安,從始至終都沒有這段記憶,神抹除了從安的記憶。
面前的‘從安’臉色變得難看起來,被她說中。
江笠繼續道:“你應該也蠱惑了孔圖南吧,孔圖南沒有答應你,所以你才選擇了從安是嗎?”
‘從安’充滿惡意地盯著她,“你怎么知道的?”
怨念記憶并沒有這些,她是怎么看出來的?
沈季也是一臉不敢置信。
江笠一直覺得這段怨念記憶很古怪。
尤其是孔圖南選擇背叛從安,將其推到曼德人的面前那段。
孔圖南倘若是這種踩著別人性命活下去的人,那她從一開始,就不會去幫從安。
也不會情愿自己餓著,也要去照顧從安。
更不會在餓狼環伺的貨艙里,像母雞護小雞一樣,護著從安。
真正自私的人,能演一時,卻演不了一輩子。
孔圖南要真的想要活長久,以她腦子,加上她還會曼德語,完全可以活到最后,沒必要多此一舉,帶著從安這個累贅,最后再搞背刺這一套。
所以在看到孔圖南為了求活,將從安推出去的時候,江笠就感覺到強烈的割裂感。
放在電影里,就是人設的崩壞扭曲。
江笠不相信孔圖南會這么做。
疑點就更多了。
怨念記憶是誰篡改的?
從安最后為什么那么輕而易舉與神交易?
孔圖南都死了,整船的人除了從安都死了,從安的怨念為什么還這么重?
再問背后操控這一切,真正的神,江笠心中的疑問便迎刃而解了。
倘若一開始,神就在,并且一步步引誘貨艙里的人呢?
但真是這樣的話,貨艙應該會有很多的人經不住神的誘惑,心甘情愿成為神的信徒。
可神為什么偏偏盯上從安和孔圖南?
這是江笠始終想不通的地方。
她沒有回答祂的話,而是道:“你告訴我真相,我就離開這里。”
江笠的話已經算是變相的威脅了。
神不在意這些,祂想要的是,這里一切恢復正常。
祂能殺了他們嗎?答案是不能。
這里是怨念記憶,即便是祂,也無法在這里對他們動手。
何況,祂也會擔心,擔心這里坍塌。
神大發慈悲告訴了他們真相。
祂嘗夠了深陷無底大海,聽不到任何聲音,孤寂荒蕪,看著自己一點點消散,毫無辦法的滋味。
祂要找一個靈魂干凈的人類共生。
這是祂選擇孔圖南和從安的真正原因。
江笠猜得沒錯,祂第一眼就看中了孔圖南。
她的靈魂雪白純凈,惡意未能侵襲一絲一毫,那是祂第一次如此干凈的人類靈魂。
祂引誘、蠱惑,用金錢、權利……去敲動孔圖南的靈魂。
也正如她靈魂一般,那些身外之物,沒有一樣能敲動她的。
甚至,孔圖南第一時間就發現了祂不是正神,而是邪神。
孔圖南對祂更提防,戒備警惕到心防豎起高高堅固的墻,祂任何蠱惑,在她面前,起不到一絲作用。
祂憤怒,惱羞成怒。
弱小的人類,該死的人類。
神只能退而求其次,將主意打在從安身上。
從安害怕,但也不愿意與邪神做交易。
但神依然成功了。
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
祂成為了從安的救世主,救她脫離苦海。
一切都如祂意料的那般發展。
祂說:“吾也履行了自己的承諾,從安每天很幸福,她不用再回到這艘船上,提心吊膽,她的記憶都在吾這里,吾會幫她承受這些痛苦的記憶。”
祂說:“深淵里的神不止吾一個,吾也沒有辦法,必須在此繁殖下去,按照深淵設定的軌跡運行。”
江笠聞言,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平淡地聽著,像聽故事。
倘若是她剛穿那一會兒,不了解這些神,她說不定還真會有些動搖。
但見識過神的卑劣、惡毒、邪惡,江笠聽著就當一個屁放。
她也知道了從安還是人類的原因。
神和她共生,她的壽命無盡,達到永生地步。
神不死,從安也不會死,反之,從安不死,神也不會死。
她想到第一次見到從安在古堡大廳里,之后再也沒見過從安。
那時的從安就是從安,并不是神。
捏造了一個虛假記憶,迷戀著古堡主人蘭特大人。
顯然這位蘭特大人也是虛假的。
只是一個從安活下去的借口。
祂還在說:“吾已經告訴了你真相,你該履行你的承諾。”
江笠挑眉:“我什么時候答應你了?”
神罕見地露出人類一般的呆怔表情。
祂:“?”
她明明答應了的。
江笠:“我的同伴是你傷害的吧。”
她說的是小春。
神殺小春,只是想要將他們這些異物解決。
江笠的出現,脫離祂的掌控。
祂說:“吾可以讓它繼續活,不過一只畜生而已。吾知道你們人類貪婪,你們來深淵,也是為了這些,吾都可以贈予你。”
說著,祂揮一揮手,靈器不要錢般散落在他們的面前。
沈季在旁邊看,看清那些靈器品級倒吸了一口氣,他也是見過世面的,但還是為祂的‘豪氣’感到震驚。
都是中品,還能見到不少上品,稀有特殊型。
隨便挑兩件,出去都不得了。
他看向江笠,以為她會答應的。
既能平安出去,又能帶走這么多戰利品,沒人能承受著這些誘惑。
可江笠看都不看那些靈器一眼,在玉佩里搜尋了一番,直至拿出一根錫杖。
錫杖六環相扣,泛著金色光澤,隨著她的動作,環扣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叮當——’
聲音好似化作實質,無形音波往外擴散,在怨念記憶中,掀起不小的波瀾。
感受到周遭環境發生變化的祂臉色驟變。
“你做了什么?”
江笠在拿出錫杖的時候,四肢便不受控地擺動,嘴里念念有詞,闔上眼,在她的身后出現一道金光,光芒奇異綻放,晦澀難懂的梵文誦經聲回蕩在她四周。
與空子鳴的梵文誦經截然不同,經文有著洗滌心靈的效果,是實實在在給人帶來益處的。
沈季在她身邊,能明顯感覺到精神在快速恢復,身體的不適也在消失,格外輕松,像一直待在黑暗里的人終于見到陽光,忍不住想要擁抱溫暖。
江笠對此也感到意外。
之所以拿出錫杖,完全是因為錫杖在發光,她覺得錫杖和寶珠相互感應,或許在怨念記憶會派上用場,沒想到拿出來,她就控制不住自己,去搖晃手里的錫杖。
‘叮當——’
江笠聽到了手中如意寶珠的共鳴。
‘嗡——’
她看見了從安沒有被扭曲篡改過的怨念記憶。
也看到了被祂強行困住的孔圖南靈魂。
孔圖南死后,靈魂便遭到神的囚禁。
祂想要得到孔圖南的靈魂,但以祂之力,無法強行消化她的靈魂,只有慢慢煉化。
煉化就是,孔圖南的靈魂不停經歷在貨艙里的絕望記憶。
以此打磨,讓孔圖南心生惡念,與祂交易。
但這么久過去了,孔圖南一次都沒有妥協過。
她從未讓自己陷入黑暗中,始終心懷光明。
沒有讓自己成為祂的力量。
倘若真讓祂吞噬孔圖南的靈魂,江笠或許就不會這么順利來到古堡三樓,進入從安的怨念記憶了。
錫杖的力量強大,在怨念記憶中,哪怕是神,也扛不住。
何況人魚族的神,已經棄了神格,與人類共生。
她看著祂跪在地上,對人而言,溫暖的金光,落在祂身上,卻如同硫酸,祂的人類身體在腐蝕破碎,祂在痛苦哀嚎。
‘叮當——’
隨著金錫禪杖的搖晃,清脆碰撞聲回蕩在整個天地上。
祂妄想與其對抗,但祂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在祂身下,出現無數只枷鎖,套住祂的脖子,四肢,枷鎖好似無數只金色的手,死死纏住祂,將其拽入地獄。
直至祂消失。
金錫禪杖才停止。
江笠總算獲得身體的掌控權,握住錫杖瞬間,她整個人像脫力了一般往前栽倒。
近乎癱在地上,皮膚的血色褪去,體力與精神像被抽干了一般,她肉眼可見地萎靡起來。
“呼——”
沈季還沒從溫暖的金光中反應過來,見她這般,心頭一跳,連忙過去詢問她的情況。
“你沒事吧?”
江笠收起錫杖,手像得了帕金森,抖了不停,從玉佩里拿出紅藍瓶,喝了兩瓶,恢復并不多。
這是嚴重透支的后果,喝藥也補不了。
不過也是稍微補了一點,不至于連站都不站起來。
金錫禪杖強是真的強,但體力精神的消耗也是真的夸張。
她就像是凝聚了十個隕石火球,揮砍了十天十夜,精疲力竭。
“我沒事,先看祂。”
祂已經沒了。
在怨念記憶里,在金錫禪杖面前,無論是神,還是惡詭,都是平等的。
眼前的怨念記憶并沒有隨著神的離去而消散。
代表著從安還活著。
而前方跪在地上的從安就是從安本人,不再是神。
從安的身體正在快速衰老。
遺忘的記憶,也回到了她的腦子里。
從安抱著頭痛苦哀嚎。
江笠走到她的面前,等她平靜下來,才道。
“其實你知道孔圖南不會做那些事的。”
江笠已經看完了原本、真正的怨念記憶。
從安聞言緩緩抬起頭,她的雙眼被手摳出血痕,血淚從臉頰滑落,使勁搖頭否定。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笠永遠喚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但從安的怨念不化解,她也無法離開這里。
江笠拿出如意寶珠。
孔圖南的靈魂在里面,投擲出去時,她的靈魂也隨之出現。
孔圖南靈魂雪白,站在從安的面前。
從安看到她的瞬間,神情變得愈發痛苦。
塵封,不愿想起來的記憶,出現在從安的眼前。
……
依然是貨艙。
能聽懂曼德人話的從孔圖南變成了她。
從安沒學過曼德人的語言,但神給了這個能力,她通過這一個能力,和孔圖南一起躲避曼德人的挑選。
直到最后一次,從安聽到曼德人說,要從貨艙帶走一個年紀小的女生。
貨艙里,活下來的女生就剩她和孔姐姐,從安年紀卻是最小的。
要被帶走的人一定會是她。
可她不想去。
從安陷入極大的恐慌中。
她聽到祂說。
“吾聽見了孔圖南的心聲,她想要把你推出去。”
從安不相信。
祂又說。
“曼德人已經走過來了,她會在曼德人走到你們面前的時候,把你推出去!”
‘嗒嗒……’
曼德人的腳步聲愈行愈近。
祂聲音落入從安的耳朵里,兩邊聲音交織在一起,沖擊著她的腦子。
躲在孔圖南身后的從安,看到了孔圖南在這時轉過身。
從安腦子驟然一空,她聽到腦子繃到緊致的那根弦斷裂,發出‘崩’一聲,接下來的事,便是她將孔圖南推了出去。
孔圖南跌倒在曼德人的腳邊。
她回頭看了從安一眼。
從安垂著頭,往角落里縮,拼命地縮。
仿佛剛才把人推出去的不是她。
她自然沒有看見孔圖南的表情。
孔圖南沒有憤怒也沒有怨恨。
她雙眼含淚,像是想看從安最后一眼,緊緊盯著從安的身影,直到她被拖出貨艙。
孔圖南年齡比從安大,經歷的事也比她多。
她聽不懂曼德人的話,但在看到從安聽到曼德人的話后,露出驚駭與恐慌的表情時,也大概猜出了曼德人在說什么。
貨艙里的女性只剩她們兩個,如果曼德人要挑選女生,那就只能在她們之間挑選。
可是啊,從安還那么小,她那么膽小,孔圖南怎么可能讓她去。
孔圖南不怕死,她只怕可憐的從安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