袏這是一場相當古怪的戰斗。
由近三百位上了年紀的老人組成的隊伍,向巷子中的身形巨大的妖獸發起了沖鋒。
歲月永遠是橫在生靈面前的一座大山。
哪怕是十境之上的強者,也抵不過歲月的侵蝕,需要投入至高天的懷抱才能求得長視久生,尋常的生靈又哪里抵得過時間的消磨。
這三百多位老者,雖然扛過了妖力在體內爆發的痛苦,但已經年邁的肉身早已氣血衰微,妖力在他們體內的運轉遲鈍且緩慢。
尋常人只要稍稍用心,最多百來息的時間就能將自己掌握的妖相喚出,但這些老人,卻需要耗費半刻鐘的時間,才能喚出自己的妖相。
但那些妖相同樣受他們孱弱肉身的影響,展現出來的戰力,微乎其微。
羅剎族的妖臂,從他們背后伸出,就像兩只枯萎的樹干,丑陋且搖晃,仿佛隨時都會墜地。
龍踏部族可以撼地裂石的雙足,在他們身上卻只是一雙粗大且笨拙的腳板,不僅沒有太多力量上的加成,反倒會影響他們行進的速度。
無光部族神隱的法門,在他們身上更是只能起到三分之一不到的效果,隱去雙臂或者雙腳,亦或者頭顱,除了看著瘆人幾乎沒有任何實質性的作用。
至于梼杌的妖獸化,在這些老人身上更是難以實現。
體內的妖氣與魔氣對他們而言,帶來的唯一好處是,讓他身軀的自愈力更加的強大。
所以當他們被梼杌妖獸咬斷手臂、撕開胸膛露出臟腑時,只要他們能忍受那撕心裂肺的劇痛,他們就可以繼續作戰。
這對于尋常人而言很難。
甚至哪怕是一些究竟沙場的戰將而言,也同樣不同意。
恐懼是人的本能。
尤其是當死亡近在咫尺時,很少有人能克制這樣的本能。
但這群自認為幫不上什么忙的老人們卻做到了。
他們沒有足夠堅定的信念,也沒有長久縱橫沙場的經驗。
他們的沖鋒,笨拙且凌亂。
但他們的眼里卻燃著火焰。
為了被蚩遼人殺死的妻女。
為了戰死在盤龍關的兒子。
為了失散在亂軍中的小孫子。
老人們沖陣近乎瘋狂。
小巷中充斥著他們沙啞的怒吼聲。
他們甚至沒有一件像樣的兵器,只是些營地新建工坊中,剛剛打造出雛形,還未來得及送到內城去加工的刀胚劍胚。
可就是這些武器,卻仿佛給他們無窮的勇氣。
他們不斷朝前揮砍,手臂被咬斷,就用腳踢,腳被撕裂,就用頭撞擊。
通常身前的人剛剛倒下,身后的人就已經撲了上來。
哪怕是那些兇性暴戾的妖獸,也被這忽然從巷口涌入一群老人不要命的沖鋒方式所唬住,竟有幾只愣在了原地。
只是雙方戰力差距巨大,哪怕老人們已經足夠勇敢,哪怕小巷的巷口限制了妖獸們的行動,但照面的第一時間,還是有七位老者死在了妖獸的獠牙之下。
躲在人群后方的楚寧將這一幕看在眼里。
他的雙拳緊握,眼眶發紅。
卻不得強壓下內心的沖動,讓自己保持理智,甚至,他還需要同時握緊身旁顫抖的陸銜玉的手,讓對方也保持冷靜。
這樣的決定既然做出,殘忍也好,不忍也罷,開工便無回頭箭,他只能力圖在最短的時間里殺死眼前這些妖獸,放才能對得起他們的犧牲。
終于,當第十七位老人死在妖獸的利爪之下時,楚寧瞥見了機會。
“動手?!彼麎旱土寺曇暨@樣說道。
同樣早已按捺不住的陸銜玉在聞聲的瞬間與楚寧一道從人群中殺出,二人身形宛如流星,飛身而起。
楚寧瞄準了左側的妖獸,紫氣劍在手,無數劍意爆射而出。
正肆意屠戮眼前這群老人的妖獸對于他們后方忽然發起的攻勢,毫無準備,被暴雨一般傾瀉而來的劍意在身軀上洞開了數個血洞。
換做尋常人在這樣的傷勢下,不說當場暴斃,起碼也得是身負重傷,失去戰力。
但妖獸的肉身強悍,哪怕渾身浴血,戰力卻絲毫不受影響。
它咆哮一聲,試圖撲殺向以萬象墨甲張開雙翼的楚寧。
可身形微動,身前的老人們又撲殺了上來,它愈發憤怒只能將怒火傾瀉在他們的身上。
看著這一幕的楚寧,雙目通紅,殺業鬼索被他喚出,纏繞在妖獸的四足之上,稍稍延緩了他們攻殺的速度,同時背后雙翼一振,撲向前方,靈炎自劍刃燃起,他渾身殺意奔涌,看架勢是要與那妖獸正面搏殺。
意識到這一點的梼杌妖獸并無畏懼,眼中反倒燃起濃郁的戰意。
它又是一身咆哮,四足之上的殺業鬼索被盡數震碎——無論修煉多少座靈臺,被天道枷鎖所困的楚寧修為終究停留在四境,所有手段在面對六境巔峰的妖獸時,已是捉襟見肘。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沒有退縮的打算,背后的萬象雙翼再次震動,他的速度更快,儼然已殺到了妖獸的跟前。
梼杌妖獸見狀,一張血盆大口張開,咬向楚寧。
而就在眼看著楚寧要成為他的口下亡魂時,楚寧的身形卻忽然消失在了妖獸的眼前。
咔嚓!
一口咬了個空的妖獸,愣在原地。
待到它回過神來,卻猛然感覺到身后一股洶涌的殺意涌來。
它錯愕回頭,劍鋒已至身前。
裹挾著劍意、靈炎、神性甚至妖力的劍刃,在一股大得出奇的力道的加持下,劃過它的眼眸。
下一刻,妖獸的頭顱墜地,鮮血迸濺。
楚寧站在那尸體之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這一番加收看似干凈利落,實際上對楚寧的消耗極大,在這種六境接近七境的戰斗中。
他所修的靈臺能給他帶來的幫助幾乎是微乎其微的。
真正的殺招是他那已入六境魔軀,帶來的恐怖肉身力量。
放在以往動用這股力量,對于楚寧而言倒是不算什么大事。
可剛剛為了幫助這些流民快速的完成妖化,他吸收了他們體內大量的魔氣,這些魔氣堆積在了他的丹府中。
他每一次動用自己的魔軀,這些魔氣就會大量的灌入他的身體之中,加強他的魔軀。
這聽上去似乎不是什么壞事,可事實上,因為他的修為始終停留在四境的緣故,能壓制六境的魔軀,已經是奇跡。
一旦魔軀再次突破,楚寧就有了被魔性吞噬的風險。
他一直極力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但此時此刻,這樣的平衡已經到了即將破碎的邊緣。
甚至,在斬殺掉那只妖獸后,他明顯感覺到有一股魔氣從妖獸的體內涌入了他的丹府。
這讓楚寧更加錯愕,他低頭看向身下妖獸的尸體,入目的場景卻讓楚寧的瞳孔劇烈收縮,妖獸在他的一劍之下,已經身首異處。
但那具失去了頭顱的尸體,身上被楚寧之前以劍意洞開的傷口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愈合。
這樣的情況,顯然已經超出了妖物本身能力的界限。
這些妖獸,也吸收了魔氣!
楚寧頓時醒悟了過來,也終于明白,方才一路上那么多戰斗的痕跡,卻為何沒有見到一具蚩遼人的尸體——這些妖獸本就強大,如今又在魔氣的加持下擁有了恐怖的自愈力,亂軍之中,只要不徹底將之殺死,他們就會在短時間里恢復到全盛姿態。
先是利用魔氣孕育妖種,又是以魔氣強化妖獸。
這些事聽上去似乎簡單,可實際上魔氣這種力量的可怕楚寧是深切知曉的。
對其運用,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難以挽回的災難。
但就目前楚寧接觸的蚩遼人利用魔氣得來的成果,都極為穩定且實用。
這絕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以楚寧的認知,能有這般手段之人,只有那位他不太愿回憶起的——靈骨子!
但就在他思緒萬千之時,身后的妖獸在同伴死亡后,發出一聲咆哮,朝著楚寧撲殺了上來。
“侯爺!”幾位老人卻第一時間發現了這樣的異常。
他們沖了上來,攔在了楚寧的身前,用身軀為楚寧擋住了殺來的妖獸。
一旁同樣解決掉了自己對手的陸銜玉也瞧出了楚寧的異樣,一把將之拉回了人群后方。
“楚寧!你怎么回事?”她有些擔憂的問道。
回過神來的楚寧看了她一眼,旋即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礙,然后說道:“剛剛有些分神,或許之前,為他們妖化消耗了太多精力?!?/p>
楚寧深知眼前這個關頭,他們最重要的事情,是盡可能快的解決掉眼前的妖獸,將沖陣的傷亡控制在最低,故而不愿多說自己的狀況,免得讓陸銜玉有過多的擔心,從影響她的心境。
“我能克服,準備再動手?!彼@樣說道。
雖然這樣的說辭不能讓陸銜玉完全安心下來,但她也明白當下最重要的是什么。
故而點了點頭,再次注目看向前方。
在之前的作戰的經驗,接下來楚寧與陸銜玉清剿這些魔物的速度越來越快。
而被魔物圍困的卓深顯然也察覺到了救援的來到,雖然身處巷子最深處,他并不知道外面的戰況具體如何,但憑著老道的經驗,基于地形的判斷,他很快也做出了調整,命令盾衛全力堅守外圍,不給妖獸沖入內部的機會,同時讓剩下的弓手,將所剩不多的弓箭傾瀉向妖獸所在的外圍。
如此一來楚寧等人壓力驟減,殺伐的過程也更加迅速。
唯一的麻煩是,每一次動用魔軀的力量,都讓楚寧的魔軀不可避免的吸收到了一部分魔氣,一番搏殺下來楚寧感覺自己的魔軀似乎已經到了突破的臨界點。
這對不是一個好消息。
但他也不能將所有的妖獸都交給陸銜玉一人來處理,雖說在沖陣的老人們的配合下,陸銜玉小心一些是可以做到的,但問題是,這樣一來,需要消耗的時間以及造成的傷亡也會成倍的增加,這并不是楚寧想要看到的結果。
伴隨著楚寧的一劍揮出,最后一只妖獸在哀嚎聲中倒地。
人群在短暫的錯愕后,發出一陣高亢的歡呼聲。
楚寧卻呆立在原地,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他體內的魔氣再次翻涌,魔軀中的力量已經充盈到了一個近乎飽和的狀態,想要破境,此刻對他而言無非就是念頭一動就能做到的事情。
為了以防這樣的事情發生,他不得不耗費心神,強行壓制魔軀中躁動的力量,好一會后,方才算是勉強將之平復。
“楚寧,你沒事吧?”陸銜玉早就察覺到了楚寧的異樣,只是方才的情勢,又由不得她多問,此刻妖獸盡數被斬殺,她方才有時間關系楚寧的狀況。
楚寧抬起頭,朝著對方搖了搖頭:“無礙?!?/p>
然后又側頭看向滿地的尸骸,臉色陰沉。
“剛剛已經讓慕容先生欽點過傷亡了,一百二十人戰死,七十三人受傷,我已經安排人將傷員帶出去安置……”
“我們已經做得很不錯了,傷亡比想象中要低很多?!标戙曈裰莱幵跒槟切鹚勒叨械嚼⒕危m時的出言寬慰道。
這些話雖然目的是為了安慰楚寧,但也絕非虛言。
按照一開始他們的估算,傷亡得在三百往上。
但在后面,楚寧仿佛忽然頓悟了一般,戰力陡然飆升了幾個檔次,這才將傷亡降到這么低。
“嗯,讓那些參與戰斗的老人們照料吧,他們已經做得夠多了?!背幯缘馈?/p>
陸銜玉當然明白,楚寧是想讓那些老人遠離戰場,不想再看見剛剛的事情發生,雖然此舉有夾私之嫌,但畢竟這群老人已經參與過一場幾乎必死的戰斗,這樣的安排倒也無可厚非。
陸銜玉點了點頭,轉身去到了隊伍后方,傳達著楚寧的命令。
而她前腳剛走,卓深激動的聲音就從楚寧的身后傳來。
“老朽卓深謝過楚侯爺救命之恩!”
只見老人來到了楚寧的跟前,朝著他叩首一拜。
楚寧哪里敢受他如此大禮,趕忙上前將之扶起:“老將軍莫要如此。”
卓深倒也不是扭捏之人,見楚寧態度堅決,也沒有過多的堅持,只是免不了又連連道了幾聲謝。
楚寧一一回應后,就趕忙問起了正事:“老將軍的住處應該在北城,為何出現在這里,其他的義軍呢?為何只有這般人馬?”
“軍需處狀況如何?蚩遼人……”
楚寧深知軍需處的重要,也擔心紅蓮的安危,此刻他對城中情況一無所知,急切的想要知曉一些情況,也好安排營救之策。
這一連串的問題,讓卓深一時間也有些發懵。
不過他也明白楚寧的心情,并未責怪,而是苦笑著應道:“我對城中情況所知并不比侯爺多多少……”
“我們大約是在一個時辰前見到西門升起的狼煙,意識到不妙后,我立馬就組織了人手,打探情況?!?/p>
“北門雖然是義軍駐扎最密集的地界,但為了方便管理,卻以營為單位相互獨立,狼煙升起之后,各個營地之間,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地血蛛的襲擊,彼此間的聯系困難,我心憂軍需庫的安危就派人前去通知,自己則帶著組織起來的人手趕往軍需庫,卻在路上遇見了蚩遼妖獸的襲擊,手上人手損失大半,最后被逼入死角,若不是遇見楚侯爺,恐怕老朽也得命喪于此。”卓深確如他自己所言,對城中發生的事情,所知不多。
但楚寧卻從他這番話中聽出了許多不對勁的地方。
“既然城中義軍都按照銀龍軍的編制進行訓練,那各個軍營之間,更應該聯系緊密,就算是不同軍種,到最后于戰場上,都需要聯合作戰,為什么彼此之前還要隔開呢?”楚寧不解的問道。
這個問題看似與眼前沖華城的內亂并無關系,但在楚寧看來,這卻恰恰是內亂到現在,沖華城還沒有組織起一場像樣的反擊的根源所在。
各個軍營分開駐扎,導致聯絡不暢,彼此間無法快速反應協同作戰。
這簡直是再低級不過的錯誤,按理來說,以卓深的經驗,不應該放任這樣的事情發生。
“老朽也提出過異議,但在我來之前,沖華城就已經按照這樣的規劃建好了各個營地,按杜向明的話說,是為了方便每個營地的士卒可以擁有單獨的校場,畢竟義軍的能力經驗都參差不齊,這樣可以相互不打擾,更有利訓練的進行。”
“老朽說過幾次,但營地重新修筑耗費的人力物力過于昂貴,加上時間上也極不充裕,所以也就沒有堅持……”
“杜向明不通行軍布陣之事,這事不可能是他想出來的,到底是何人提的建議?”楚寧卻面色肅然的追問道。
卓深就是再遲鈍,也從楚寧追問的語氣中感覺到了異樣,他皺起眉頭:“楚侯爺是覺得這事是有人故意為之?”
“按老將軍所言,一個時辰前你就讓人去傳達消息了,可到現在除了你們,整個西城再無其他援軍的存在,而且這事最開始是陸姑娘和紅蓮發現的,差不多也是一個時辰前,他們就派人去通知杜向明,為何他那邊也沒有動靜?”楚寧則言道。
“楚侯爺何意?”卓深也意識到了不對勁,臉色驟變。
“我估摸著,他們要么在軍營中遭到了襲擊,要么就是如卓老將軍這般,被半路截殺,只是他們沒有卓將軍這樣豐富的經驗,所以撐不到現在……”楚寧的臉色也變得陰沉,這樣的推測,意味著什么,他自然比誰都清楚。
“難道是獨孤封透露各個營地的位置,讓蚩遼人……”
楚寧卻搖了搖頭,打斷了卓深的話:“獨孤封就是有天大的本事,終究今日才到沖華城,不可能摸清每個軍營的所在,并且都向之投放了地血蛛,更不可能做出在半道分批截殺義軍的安排……”
“能做到這一點的,一定是在沖華城呆了很長一段時間,并且極為了解沖華城的人,換言之……”
“除開獨孤封,沖華城里一定還有人更早的投靠了蚩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