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楚侯爺,按你說的,我們在西面的民宅中找到了這幾個蚩遼人。”就在楚寧與卓深道出自己的猜測時,慕容權來到了二人的身旁。
楚寧與卓深都在這時側頭看去。
只見慕容權帶著幾十號人,將一群身著獸皮,臉上用不知名的紅色顏料勾勒著奇異紋路的家伙,押到了眾人的跟前。
當然,押這個字眼用在這里其實有些不那么恰當。
準確的說,這群蚩遼人是被抬到楚寧跟前的。
他們看上去都極為虛弱,臉色慘白不說,身形也消瘦得可怕,與傳聞中那些身經百戰力大如牛的蚩遼勇士相去甚遠,有幾個甚至幾乎瘦成了皮包骨,看上去更像是一具骷髏。
“這些是……”看見這番景象的卓深也眉頭一皺,神情疑惑。
“駕馭剛剛那些妖獸的蚩遼人。”楚寧解釋道。
卓深畢竟是經歷過蚩遼戰場的,經楚寧提醒立馬就反應了過來。
梼杌部族的族人一旦完全妖化,就會徹底成為妖獸,無法在回到人形,這種妖獸除非本身擁有極其強大的意志,平日或許還能保持冷靜,可一旦到了戰場被血腥味刺激,很容易陷入敵我不分的瘋狂狀態。
因此,往往需要保持理智的至親與之以秘法鏈接心神,幫它分擔瘋狂的沖動,以完成作戰目標。
這個至親的角色一般是兄弟姐妹來擔任,往往是一個家庭中只要有超過兩位子嗣,部族就會提前規劃,讓身體強壯的完全妖化,讓身體孱弱但相對聰明的成為分擔其理智的操控者。
也因如此,在梼杌妖獸出沒之地,通常還會存在隱匿在四周的同伴。
“這些卡婭看上去很虛弱,這是為何?”卓深察覺到了這群蚩遼人的異樣。
負責駕馭妖獸的梼杌族人被稱為卡婭,在蚩遼語中代表著冷靜與智慧,他們雖然不直接參與戰斗,但因為妖族的血脈的緣故,肉身還是比起尋常人要強出不少,如此虛弱,甚至看上去像是病入膏肓的卡婭倒是第一次見到。
楚寧搖了搖頭,看向為首的一人。
從模樣看是個年紀三十往上的中年婦人,相比于大多數已經虛弱到極致的族人,她倒是明顯狀態要好上不少,至少是能自己保持站立的姿態的。
感受到楚寧的目光,婦人的臉上露出怨毒之色,她大聲的朝著楚寧死后道:“卡普圖,拉古……”
那是一連串發音古怪,語調激昂的話。
“她在說什么?”慕容權皺著眉頭問道,雖然聽不太懂,但顯然不會是什么好話。
卓深也搖了搖頭:“是蚩遼語,我也聽不明白……”
“她說偉大的祖神會保佑他們,即使死后,他們的靈魂也會永在,而我們這些異教徒遲早會墜入黑淵地獄,永世不得超生。”而就在這時,楚寧的聲音幽幽響起。
“楚侯爺還懂蚩遼語?”卓深頓時面露異色。
當初在蕭桓將軍帳下,他們也時常能抓到一些蚩遼人的俘虜,最讓人頭疼的就是怎么跟這些俘虜對話。
據說,蚩遼語極為復雜,尋常人學上十年,也只能摸清一些皮毛,當初蕭大將軍為了套取情報還特意從東境請來了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學究,這才勉強能夠聽懂一些蚩遼語。
可楚寧才多大年紀,竟然能聽懂這么復雜的蚩遼語,這著實讓卓深詫異。
而還不待他消化掉這樣的情緒,卻聽楚寧忽然開口問道:“西路奇,阿不托……”
這話雖然說得語速極慢,發音似乎也有些蹩腳,可當這句話出口之后,那位蚩遼婦人卻是臉色一變,明顯是聽懂了楚寧的話。
接著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下,楚寧又接連道了幾句,那位婦人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嘴里說出的話語氣也更加的激動。
到最后,楚寧忽然轉身,邁步走到了那群妖獸的尸體旁,目光掃過,最后選中了其中一具身首異處的尸首,沒有半點猶豫,一劍刺出,同時劃開傷口。
大片的鮮血頓時從尸體中涌出。
眾人皆神情不解,但下一刻,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分明已經死得不能再死的妖獸尸體上,拿到巨大的傷口卻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而另一邊,那位蚩遼婦人的臉色卻同樣以肉眼看見的速度泛白,身形也明顯干癟了不少,仿佛是在一瞬間,被人抽走了大片的血肉……
但肉身的虛弱,卻并未讓夫人冷靜下來,她反倒變得更加的激動,甚至試圖掙脫身旁甲士的束縛,紅著眼眶就要沖向楚寧。
可如此削弱的她又如何能夠做到,當下就被人摁倒在地,不住哀嚎。
眾人都被她忽然如此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唯有楚寧冷冷的盯著對方,眸中的光芒引起不定,仿佛在思慮著些什么。
“你跟她說了什么?她怎么這幅模樣?”這時,已經處理好傷員的陸銜玉走了上來,神情古怪的看著楚寧的問道。
楚寧下意識的轉頭看向陸銜玉,臉上的神情明顯有些恍惚,好一會后才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我就是問了她一些關于他們身上魔氣的事情。”
“然后呢?”
“她堅稱那些不是魔氣所致,而是他們祖神降下的神跡。”
“再然后呢?”
“我就證明給她看了。”楚寧說著,伸手指了指不遠處那具已經恢復如初的尸體。
“蚩遼人利用魔氣帶來的強大的自愈能力修復妖獸損傷的身體,以讓他們保持長久的全盛姿態。”
“但妖獸的體內儲存太多魔氣,勢必會帶來魔化失控的風險,所以他們就巧妙的利用了卡婭與梼杌妖獸之間的聯系,將制造魔氣的種子放置在了這些控制妖獸的卡婭身上。”
“一旦妖獸受傷,卡婭體內的魔種就會吸收他們的血肉之力,轉化為魔氣,通過二者之間的聯系,灌入妖獸體內,讓妖獸的身軀可以快速恢復。”
陸銜玉面露了然之色:“怪不得這些卡婭一個個看上去這么虛弱,原來是被魔氣抽干了力量。”
“你是怎么發現的?”她又問道。
“多看些書,陸姑娘你也可以。”楚寧認真回應道。
陸銜玉:“……”
她有時候真的很佩服楚寧,能把如此顯擺的話說得這般理直氣壯,讓人不禁覺得,若是生了氣,反倒成了自己度量太小。
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滿后,陸銜玉再問道:“那她有沒有告訴你到底是誰幫助蚩遼人利用的這些魔氣?”
楚寧搖了搖頭:“沒有,她說我褻瀆了她兄長的尸體,侮辱了他們的祖神。”
“她還說……”
言至于此,楚寧的話忽然停了下來。
“還說什么?”陸銜玉見他有些古怪,忍不住追問道。
楚寧又眨了眨眼睛,笑道:“沒什么了,就是些咒罵的話,陸姑娘不愛聽的。”
大抵是臨時起意,楚寧這個謊撒得并不高明,陸銜玉自然也看出了些端倪。
她想要發問,可楚寧卻出言打斷:“陸姑娘,這些卡婭暫時已經沒了威脅,你再尋些人將他們關押,蚩遼人的主力尚在軍需庫那邊,我們得快些趕過去,至于他們的事,等此間事了再問不遲。”
軍需庫確實是重中之重,陸銜玉雖然有些擔心,但還是沒有再做過多的糾纏,只是不免在離開前腹誹一句:“不說就不說。”
“反正你是沒把我當自己人!”
說罷這話,她才轉身,帶著幾分怒氣,去安排楚寧交代的事情。
楚寧對此也只能報以苦笑,不敢還嘴。
……
相比于只是在銀龍軍帳下當過二十多年大頭兵的慕容權,曾經為將的卓深在帶兵上有著比他更豐富的經驗。
有了他的加入,在大致了解了這些百姓情況后,他很快就在楚寧原有的編隊上加入了自己的人手,通過這些被他親手調教過的義軍,帶領這些百姓,眾人行徑的效率以及隊列的完整度,都有了很大的提升。
楚寧索性便將指揮權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看過不少書,但在治軍方面的書,卻涉獵甚少,這世上的事,無論是什么,一旦牽扯到人,往往就會脫離事情本身。
把控人心、左右制衡,都是必不可少的手段。
楚寧對這些事是沒有太多興趣,甚至有些許反感的。
所以這方面的書,他看得不多,將這些事交給卓深來做,一來省心,二來也讓他放心。
因為速度加快的緣故,一行人在一刻鐘后,就來到軍需庫前,入目的場景讓眾人都愣在了原地——
沒有想象中萬獸肆虐,遍地尸骸的場景。
也沒有預想里斷壁殘垣,哀嚎不絕的場面。
眼前是一片熊熊的烈火,以及無數被火焰焚燒后,遺留的灰燼。
……
距離陸銜玉離開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
銘刻在城墻上的法陣已經殘破不堪,一些失去了法陣加持的城墻在妖獸的沖擊下開始倒塌。
紅蓮不得不調集人手,來到那些城墻的缺口處,靠著肉身抵擋城墻外的妖獸。
起先,依仗著地勢的優勢,以及被那些墨甲師找出來的軍需,通過簡單的改裝后,得到了諸如爆裂箭、靈能石,他們尚且還能守住這些缺口,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城墻的倒塌進一步加劇,更多的缺口以及前后兩處出口都開始遭到襲擊,他們的防守能力已經漸漸捉襟見肘。
受傷不能再戰的甲士被替換下來,一些身強力壯的百姓開始頂替上去,傷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著。
紅蓮左突右支,在各個壓力巨大的缺口處傾瀉自己的業火,以此緩解各處的壓力。
不僅如此,在這個過程中,她還得不斷鼓勵軍需庫中被困的百姓。
告訴他們,在撐上一會,就會有援軍到來。
可這個一會,過去了一會又一會。
援軍不見蹤跡,反倒門外的沖擊城墻的妖獸越來越多,沖擊的強度也越來越大。
尤其是那只身形明顯高出其他妖獸三倍有余的大妖,它極為聰慧,明顯察覺到了軍需庫中紅蓮的存在,也知道她所能激發的業火,是唯一能對妖獸們造成實質性傷害的存在。
它就像刻意為之一般,在城墻出現破損后,不斷的調換位置,從各個缺口發動攻勢,每當他出現在那處,那處缺口的壓力就會陡增,軍需庫中的眾人就不得不耗費大量的人力,以人命去堵住缺口。
哪怕這些人,都握有從庫房中找到了品階不低的墨甲盾牌。
可那位大妖擁有八境開外的戰力,哪怕隔著城墻與巨盾,巨大的沖擊力依然足以讓大多數防守的百姓與士卒被撞得五臟俱碎,當場暴斃。
為了減少傷亡,紅蓮不得不跟著那大妖的步伐,四處馳援。
以業火布下一個又一個火墻,阻隔妖獸。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力量漸漸到了枯竭的邊緣。
終于再又一次布下火墻之后,那只大妖仿佛看穿了紅蓮的虛弱,它沒有如之前一般變換位置,而是直接朝著火墻發起了沖鋒。
伴隨著一聲轟響,火墻碎裂,同時其背后的城墻墻體也在巨大的沖擊下被撞出了一個豁口。
城墻上駐守的士兵與城下聽著巨盾,擋著城墻縫隙的百姓,都在那巨力之下,被撞飛數丈開外,就連紅蓮也飛出一丈遠跌坐在地。
只是她畢竟修為不輸,這樣的力道雖然讓她內息混亂,但遠不足以致命。
當她捂著胸前站起身子時,她看見了那只巨大的妖獸通過城墻倒塌的縫隙探入城中的頭顱。
它盯著她,狹長的眼縫中閃爍著戲謔的光芒。
周圍的百姓有人在驚呼,有人提著弓箭與盾牌想要亡羊補牢,擊退妖獸。
而那時,妖獸卻張開了嘴。
一團黑色火焰自它的嘴里噴出,涌向紅蓮。
紅蓮的反應迅速,一道業火被她召出,同樣轟向那團火球。
黑色的火焰與業火相撞的瞬間猛然爆開,化作點點黑色的星火,墜落向四周的地面。
而那時四周的地面上鋪滿了血色的粘液……
那是之前那些地血蛛被清理后,尸體中流出的粘液。
黑色的星火在與那些粘液接觸的瞬間,轟的一聲悶響炸開了紅蓮的耳畔。
黑色的焰苗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拽起,貼著地面瘋跑。
只是一瞬間,紅蓮的身前、身后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地面都燃起了洶洶的黑炎。
緊接著無數哀嚎從身后響起……
她回頭看去。
無數人影被火焰吞噬。
他們掙扎。
他們哀嚎。
卻最后在火焰中,化為一攤黑色的灰燼……
紅蓮的瞳孔驟然放大。
這一幕如此震撼,同時也如此的……
熟悉!
砰。
那一瞬間,她只覺腦海中傳來一聲琉璃碎裂的輕響,某些東西從那琉璃碎裂的夾縫中流淌而出,侵入了她的大腦。
一些畫面開始在她的眼前閃過。
炙紅的大火。
沸騰的城池。
哀嚎的人群。
還有……
與火焰一般,流淌在地面的熔漿……
不!
不是熔漿!
是鮮血!
那些記憶灌入她的腦海,她一時間分不清到底哪個是真實,哪個是虛幻。
她只覺腦袋仿佛要被漲爆一般痛苦。
她只想將這股痛苦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宣泄出去。
啊!!!
在那樣的痛苦抵達極限的瞬間,她的嘴里發出一聲恐怖的尖叫。
無數業火仿佛脫籠之獸一般從她的體內朝著四面涌出。
赤紅如血一般的火焰,一瞬間鋪開。
它吞噬了滿地的黑炎。
吞噬了墻外肆虐的妖獸。
也吞噬了,那朵在火海中心的……
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