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歷了不算激烈的思想斗爭，最終艾德溫·喬治并沒有選擇任性。畢竟他今年已經(jīng)五十多了，各方面都成熟了，而電話另一頭那個華夏人還很年輕，今年甚至還不到三十。
艾德溫·喬治還記得他三十歲的時候還在為博士畢業(yè)論文而苦惱，他甚至還記得當年那篇論文的題目——《用手征對稱性自發(fā)破缺拉格朗日方法計算核物質(zhì)中的夸克凝聚》。
而寧為還不到三十歲，在學術界的知名度甚至已經(jīng)超過他當時的導師了……
想到這些便覺得心情復雜，然后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甚至覺得即便他真的掛了這通電話，也沒什么意思。好吧，艾德溫·喬治承認，他其實很想聽聽寧為到底想跟他說些什么。人性中本就有慕強的成分，只是有些人藏的很好，有些人表現(xiàn)得比較直白罷了。
艾德溫·喬治屬于那種藏的很好的，甚至還有些逆反心理，但潛意識里的存在卻能在關鍵時刻主導他的行為跟言語。
“寧為博士，很高興能接到你的電話。昨天吳博士跟我說你想聯(lián)系我時，我就在想你什么時候會給我來電話，沒想到這么快就等到了，我深感榮幸。”
很快對面?zhèn)鱽硭实男β暎骸肮瑔讨蜗壬悴挥脴s幸，應該是我很榮幸能跟你通話才對。想來吳宇飛教授也應該跟你談過了，這次我可是有求與你。”
艾德溫·喬治想了想，字斟句酌的說道：“是的，吳教授的確跟我說了一些。說是你最近開始對基礎物理學感興趣，想通過我們的設備驗證一些想法，但不想通過正規(guī)的申請渠道。說實話，寧博士我很想幫你，但如果不走正規(guī)申請渠道的話，除非委員會能松口，否則很難。”
很快，對面這個年輕人便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且極為簡單粗暴：“如果給錢呢？喬治先生，給很多錢，比如十億美元租用一段時間，比如一個月，又或者每啟動一次都按次付費呢？當然除了給CERN的租金之外，您個人如果有什么看好的科研項目，也許我也可以作為投資者，解決一部分經(jīng)費問題。”
這話說得很委婉，但已經(jīng)讓艾德溫·喬治有了怦然心動的感覺。
真的不能怪這位CERN的主管大人，畢竟張口就愿意且有能力拿出十億美元來租用設備的人，基本上一個手掌就能數(shù)出來。之后那句就更讓人心潮澎湃了……
給他看好的科研項目投資？
能隨隨便便砸出十億美元的人，這投資想必不是小數(shù)目，哪怕只有這個數(shù)字的百分之一，也能實現(xiàn)他許多想法了。甚至能讓他退休之后過上他之前不敢想的生活。
但他依然很堅持原則的開口問道：“為什么呢？寧博士，其實華夏也是CERN的贊助國之一，我也曾經(jīng)審批過關于華夏同行們提出的項目。只要符合科學認知跟程序，其實大都是能順利通過的。如果有這些資料，我想著件事我的確能出些力。”
對面很快給出了回應：“喬治教授，想必吳教授已經(jīng)跟你說了，我這段時間研究的方向是關于瞬間態(tài)物質(zhì)的。怎么說呢，你也知道我這屬于半道出家。從本科到研究生再到大概兩年前，我的研究方向一直是數(shù)學在人工智能方面的理論跟應用方向，相對于這方面的知識來說，我在物理層面的研究還處于很初級的階段。”
“所以我說實話，我對自己的研究成果其實沒太大信心，只是在用一種數(shù)學分析的方法來判斷粒子瞬間態(tài)的轉(zhuǎn)化過程。但很可笑的是，我用這種數(shù)學方法進行推算之后的結(jié)果，有可能在特定條件下否定海森堡不確定性原理跟薛定諤方程……請不要笑話我，喬治先生，其實我有時候也覺得我的想法太異想天開。”
“但我依然為此設定了一個驗證方法。怎么說呢，你應該知道一個科學家的執(zhí)著，我非常希望能用具體的試驗來確定我的理論是否正確。但我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我的這些研究過程，畢竟沒有誰愿意被人嗤笑，你也知道我的關注度有多高，對吧？好吧，你可以說我是被盛名所累，但人畢竟生活在這個世界上，誰又能不向這個世界妥協(xié)呢？”
“所以我希望能以這種方式來解開我的疑惑。如果只要花一點小錢，就能讓我在不被嘲笑的情況下，解開我的困惑，滿足我對科學的好奇心，我覺得這肯定是值得的。畢竟錢能用出去才有價值。而對我來說，解決心頭的困惑是無價的，而且我希望能盡可能快的解決這個問題。”
“因為只要通過具體的試驗證明了我的理論是錯的，就可以改變思路，從另一個角度去研究這個方向。一切都是湊巧，湊巧我對這方面感興趣，做了些研究，然后湊巧我又很有錢……這個原因你覺得能接受嗎？”
……
這個理由艾德溫·喬治覺得他真的可以接受。
他其實對于寧為的財富從來就沒有直觀的認識，雖然寧為偶爾會出現(xiàn)在富豪榜上，但很多人對所謂的富豪榜并不敏感，艾德溫·喬治就是其中之一。
畢竟絕大多數(shù)富豪不會對發(fā)現(xiàn)新粒子感興趣，相比起來，絕大多數(shù)富豪其實對如何延長人類壽命更有興趣，并愿意花大價錢資助這方面的研究，甚至很多是非常私密的研究，就是那種即便有了些許成果也不能發(fā)論文，第一時間對外公開那種。
針對高能物理的研究更多的還是要依靠于財政的力量。因為這種基礎性研究突破的確很難馬上看到經(jīng)濟效應。其實現(xiàn)代科學對于世界的認知還很淺薄，比如基本粒子的概念去詢問十位物理學家，可能會得到許多不同的回答。
點狀物體、場的激發(fā)源、純數(shù)學照進現(xiàn)實的一個斑點、群的不可約表示、振動的弦、坍塌的波函數(shù)、量子比特海的變形……總之只要研究方向不同，對于基本粒子的看法也能不盡相同。
哪怕是教學絕大多數(shù)老師也只能告訴學生，所謂基本粒子的特征就是基本的。如果有誰真能對基本粒子下一個準確的、讓大多數(shù)人信服的定義，拿個諾貝爾獎不成問題。
很難讓人相信，但這就是現(xiàn)代科學的真相。即便這個時代人們已經(jīng)可以制造出納米尺度的微小芯片，但不管是對于微觀還是宏觀世界的了解依然極為淺薄。
但有一點，艾德溫·喬治覺得是毋庸置疑的。
不管是海森堡不確定原理還是薛定諤方程，已經(jīng)很好的解決了量子物理一系列問題，并已經(jīng)經(jīng)過了無數(shù)驗證。換句話說，他不太相信這個時代真有人能顛覆這個認知。
是的，寧為在學術界很有名，但正如他說的那樣，他的名氣是建立在人工智能數(shù)論基礎上的，而不是物理學基礎……
所以這就很好理解了。如果寧為真的將這一理論公諸于世，走正常途徑來進行試驗，他們還批準了的話，那可能不止是寧為會收獲嘲笑，甚至連帶著委員會跟他這個主管都會被罵沒有科學素養(yǎng)，浪費有限的科學資源……
作為其中的一員，艾德溫·喬治很清楚科學家可不都是溫文爾雅的，尤其是涉及到耽誤自家科研進度的時候，罵起人來可比一般人要狠得多。
從這一點上說，艾德溫·喬治真的能理解寧為的擔憂，他甚至有些想笑。
這個世界從來都沒有什么人傻錢多，所以傻子的錢其實并不好賺，因為絕大多數(shù)傻子是真的沒錢。但狂人的錢卻實打?qū)嵉暮觅崳驗檫@種人對自己的判斷力很自信。
比如電話對面那位……
“寧博士，你的意思是海森堡不確定性原理跟薛定諤方程在你構(gòu)建的理論體系下是錯的嗎？”
“嗯，可以這樣理解。當然也是有限定條件的，也許在絕大多數(shù)情況下是正確的，但也有可能在某種情況下是錯誤的，誰知道呢？”
“我懂，我懂，如果真能成功，這一定是本世紀最偉大的物理學理論。知道嗎？寧博士，我已經(jīng)在腦海中想到一大批的論文被無情的推翻，還有數(shù)以萬計的導師跟學生，發(fā)現(xiàn)他們研究的一切都毫無價值，你知道這會帶來多大的心里落差嗎？天啊，你的理論可能引發(fā)整個物理學界的地震！”艾德溫·喬治用鏗鏘有力的聲音說道。
跟吳宇飛擔心的情況不太一樣，艾德溫·喬治是真覺得如果一個有錢的狂人愿意瘋狂的給CERN砸錢，作為CERN主管他是真的覺得這種是應該鼓勵，而不是打擊對方的信心。
話筒內(nèi)傳來極為愉悅的話語：“很高興能跟您達成共識。”
艾德溫·喬治當即說道：“當然，其實科學的每一點進步，在當時看來都是很荒謬的！這一點我真的能理解你，寧博士，我非常敬佩你對基礎科學的執(zhí)著。真的，只為了這一點，我也會盡我所能去幫你達成心愿。當然，我還是需要一份計劃書。比如為了驗證你的理論，大概需要哪些設備。”
“Linac2、Linac3，質(zhì)子同步加速器、28 GeV質(zhì)子同步加速器、超級質(zhì)子同步加速器、上線同位素質(zhì)量分離器以及反質(zhì)子減速器，你可以不提供給我詳細的使用過程。但我需要一份完整的試驗計劃書。你知道的，我們的大型粒子對撞設備每次啟動前后都需要進行維護，以保證絕對的安全。”
話筒內(nèi)很快給出了回答：“這一點我能理解。我已經(jīng)全面閱讀過CERN的所有設施并制定了詳細的方案。回頭我就把這些發(fā)到您的郵箱里，但還是希望您能保密。你可以在看過我的試驗計劃之后，給我一個報價。當然，我剛剛承諾的，如果您有什么覺得值得投資的科研項目，我也能給予一定的支持，嗯，不求回報那種。”
再次得到的保證的艾德溫·喬治心情非常愉悅，答道：“好的，收到了你的實驗方案之后，我會立刻上報的。寧博士，為了你這種科學精神我也一定會保證幫助你促成這次合作，并盡我所能幫你爭取到一個合適的價格。”
“哈哈，既然您都這么說了，不如這樣吧？反正我的心理價位是十億美元完成整個試驗，不管您能幫我爭取到什么樣的價格，我都出這么多，不管剩下多少，都投給您看好的科研項目，如何？”
“這……”
“當然，我還有一點點要求，我希望實驗過程中收集到的所有數(shù)據(jù)都歸屬于我的實驗室。在試驗期間，我希望能通過特別的網(wǎng)絡來接收所有數(shù)據(jù)，如果這一點您能保證的話，我們一定能合作的非常愉快。也許我這次失敗了，下次也還能合作。如何？”
“寧博士，你知道的，我只是個主管，現(xiàn)在沒法承諾你什么，但請相信我，我會盡我所能促成這件事。”
“那么太感謝你了喬治先生，祝你生活愉快。”
“謝謝，再見。”
……
掛了電話，艾德溫·喬治當真有種快飄起來的幸福感。
冷靜下來后，這位科學家做的第一件事是打開手機，開始在谷歌上搜索胡潤去年發(fā)布的全球富豪排行榜單。
能夠毫不猶豫豪擲十億美元的人，必須得在這個榜單上占有一席之地，否則他就要懷疑寧為剛剛那通電話是不是在跑火車了……
判斷沒有錯誤，很快艾德溫·喬治便在胡潤財富榜官網(wǎng)的個人財富榜單上找到了寧為的名字。
個人信息：寧為，先生，行業(yè)：科學研究與專利授權(quán)，世界排名第1023，財富為68億美元。最后還專門注釋了，無固定資產(chǎn)，多年現(xiàn)金收益預估……
這個數(shù)字跟注釋讓艾德溫·喬治感覺到片刻的眩暈。
他想過寧為可能會很有錢，但真沒想到寧為竟然這么有錢……
68億美元，難怪敢豪擲十億美元來完成這次試驗，要知道當年建設LHC總計大概也就花費了八十億美元。當然伴隨著這些年的通貨膨脹，當年的八十億美元可能更值錢，但讓這家伙在攢幾年前，指不準自己就能建一個了……
這筆錢如果不賺，艾德溫·喬治覺得整個委員會都會過意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