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經沉了下來。
夜幕低垂，如一塊厚重的黑色幕布籠罩在【莒陽】這座古老的要塞城池之上。今晚黑云遍布，月光很少能透過密實的云層。
只有偶爾，云層間出現些許縫隙……
那月光才能透過云層，灑在斑駁的城墻之上，為這座被圍困的城池增添清冷的光暈。
齊國新軍士卒站在城墻上，按照規定在放哨——目光死死地盯著遠處的地平線，隨時防備楚軍的動作。
按照匡章老將軍所說——羋良小兒擅長詭計，要加十萬個小心。
盡管被團團包圍、糧草陷入絕境，但城中大體還算井然有序——哨兵們按照匡章的命令，身披鎧甲，手持盾戟和弓弩，目光警惕地遠遠眺望。
只有營火在翻滾、跳躍，發出‘噼啪噼啪’的聲音。
反倒更襯托出城中的靜謐。
一隊隊齊新軍甲士在城中四處巡邏，甲胄和武器在偶爾出現的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此刻，匡章已經按照每日的慣例——拖著疲憊饑餓的身軀，巡視完了整座城池。
城中秩序不錯！
在如此斷糧絕境、且內部矛盾重重的狀態下，還能維持城中有如此軍紀——匡章足以自傲！
匡章已經準備和衣而眠了，卻聽門外傳來匆匆的腳步聲——大將漳遠推門而入：“老將軍，有情況！”
匡章‘倏’地睜開眼睛：“走！”
此時此刻，漫山遍野的齊軍俘虜魚貫而回……匡章三步并作兩步登上城墻，正看見那些俘虜像之前一樣手無寸鐵、步履蹣跚地走來。
漳遠：“我們猜錯了……熊午良居然又把他們送回來了，與上次一模一樣！”
匡章皺起眉毛，也感到意外。
莫非羋良小兒不打算再繼續擺出那副偽善的惡心模樣了？
呵！
楚人把他們送回來，無疑違逆了他們的意愿……楚蠻子們偽善的面孔，得以拆穿！
但……單從眼前的戰事上來看，楚軍此時的行為，確實讓匡章更難辦了。
在一番糾結之后，匡章只能嘆一口氣：“還按舊例放進來罷。”
“別忘了挨個搜身、鑒別身份。”
“漳遠，明日早晨你去指認一批率先在戰場上投降的人——我要砍幾百顆腦袋，殺雞儆猴。”
漳遠拱手稱是。
這一次的裁員計劃明顯沒什么效果……無妨。明天砍一批腦殼，下次他們就不會投降得那么快咯。
匡章拄著拐杖，擺擺手拒絕了漳遠的攙扶，搖搖晃晃地獨自走回臥室——還不等坐穩，便聽見外面傳來了驚天動地的喧囂聲——
……
“怎么回事！”匡章一把揪住沖進來的漳遠的脖領，怒聲發問。
漳遠顯然是狂奔過來的，滿頭大汗：“回來的俘虜鬧事了！”
“末將剛放他們進城，彼等便突然開始攻擊戍衛城門、城墻的新軍士卒！”
匡章來不及多問，也顧不上披掛了，順手抄起邊上劍架上的寶劍：“快！扶我……不！背我過去！”
漳遠背起匡章，撒開腳丫子狂奔起來。
等到匡章再次來到城墻上的時候，眼前是一片堪稱‘群魔亂舞’的混亂景象。
此刻，城中的寂靜已經被徹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驚天動地的混亂。城內原本稀疏的燈火此刻變得混亂而明亮，仿佛大量混亂的火種在黑暗中被點燃。
城墻、城根、城門、主干道上——成千上萬的人群如同失控的洪水，洶涌而過！
“都是那些被楚蠻子放回來的俘虜！”漳遠聲音急切又嘶啞。
那些俘虜們高聲呼喊，聲音中滿是憤怒、恐懼、決絕……仿佛要將整座城池的屋頂掀翻！突如其來的混亂讓守衛各處的新軍士卒們陷入一片掙扎。
“匡章不公！”
“新軍可恨！”
“反了！反了！”
剛被放回來的、手無寸鐵的戍卒們怒吼著，聲音震耳欲聾，仿佛要將城墻震塌……他們揮舞著隨手撿起的石塊，向著新軍士卒們沖去。
火把在人群中高高舉起、火光在混亂中搖曳，映照出一張又一張憤怒、扭曲的臉！
新軍士卒們試圖維持秩序，但面對如此洶涌的人潮，明顯力不從心。
新軍軍士們的呼喊、指揮聲都在混亂之中被人群淹沒，只能聽到零星的‘退后！’、‘冷靜’之類的喊叫，整體上顯得微不足道。
匡章臉色急變，目光迅速掃向城外——遠處的楚軍營地也亮起了火把。
“好嘛！”匡章咬著腮幫子：“羋良想要里應外合！”
讓一旁的漳遠大為吃驚的是，匡章似乎一點兒也不慌，反而仰天大笑：“熊午良，就憑這些手無寸鐵的餓殍，也想奪我的城門？”
所謂里應外合，要么就是內應足夠強大。
要么就是守軍精神松懈、有機可乘。
但現在嘛……熊午良的內應連像樣兒的武器都沒有……別看他們人數不少，其實就是一撞就碎的一群垃圾罷了！
而守衛城墻、城門的新軍士卒時刻按照匡章的命令穿戴全套甲胄、手持全套武器，堪稱戒備森嚴——如今雖陷入混亂之中，但保住城門不失，肯定不是問題！
漳遠經此一提醒，也迅速回過神來，很快就穩住了心神，也咧嘴笑道：“只要城門不失，熊午良就無計可施！”
匡章哈哈大笑：“羋良小兒，你算計差了啊！”
漳遠：“楚軍大約半個時辰，可以抵達城墻之下……”
匡章拔劍出鞘，面色冷冽：“對付叛軍，無須仁慈！”
“所有新軍聽令——將彼等統統殺光！”
“半個時辰之內，殺光他們！讓趕過來的羋良小兒傻眼！”
“哈哈哈哈！”匡章仰頭大笑，心中卻不住感嘆——熊午良怎會出這般的昏招？
震怖中原的曲陽侯熊午良，號稱百戰百勝、算無遺策……怎么會愚蠢到指望那些手無寸鐵的降卒被策反之后，就能憑著蠻力拿下我新軍駐守的城門？
可笑！
看來楚蠻子也是黔驢技窮！
拿我的堅城，沒有任何辦法了！才出此下策，想要搏一搏！
結果反倒便宜了匡章——今晚之后，不但少了兩萬張吃飯的嘴，還能多出不少糧食呢……
匡章揮著劍，高高舉起，大喝：“將那些亂兵殺光！明天早上我們有帶肉的粥吃了！”
“哈哈哈哈哈……”
……